巡洋舰“灰烬之冠”号的灵能屏障从全频段吸收模式切换为可见光反射模式,舰体表面的死灭刻印的输出状态缓缓回落。
在流浪舰队的传感器上,一群正在快速靠近的、完全陌生的舰队突然从虚空中浮现出来,距离他们的编队已经近到足以用肉眼辨认的程度。
流浪舰队的旗舰——永动号,是一艘经历了漫长岁月的老旧母舰,它的外壁上布满了数不清的修补痕迹,曾经有过的一切涂装和标识都早已在无数次穿越星云的摩擦中被剥离殆尽,只剩下金属原本的灰暗色调。
在永动号的舰桥里,指挥者正将颌下的触须插入操控台,接收着来自中枢系统的信息汇报。
他的种族称呼自己为“卡努安人”,在母星尚未毁灭的年代,他们曾经是一个以海洋为基础的文明,拥有复杂的鳃状呼吸结构和高度发达的触觉感知系统。
这些生理特征在数十代的星际漂流中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但是触须操控的习惯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监测到未知信号源!”中枢系统的汇报在他的意识中炸开,“方位——”
方位已经不需要汇报了,指挥者猛地从操控台上拔出触须,转头看向舰桥的观测舷窗。
窗外的太空中,一群他从未见过的舰船正静静地悬停在那里。
那些舰船的尺寸并不算庞大,至少和他们在漫长旅途中偶尔远远瞥见过的那些巨型宇宙奇观相比不算什么。
但是这些舰船的存在本身就让指挥者的触须不由自主地全部蜷缩起来,那是从基因深处升起的、比恐惧更加原始的感官。
这种感官只有一次,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舰队穿越一片星域时,他们偶然间接收到了一阵极其短暂却无比强烈的信号。
那阵信号像是一道撕裂了宇宙寂静的闪电,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片看似空旷的星海中其实充满了生命,只是那些生命都在刻意保持着沉默。
在那之后不久,他们又遇见了那个彻底改变了整个舰队命运的存在。
那是他们航行的第五十三代,一具通体银白的龙骸在星空中翱翔,空间在祂掠过的轨迹上被扭曲成奇特的弧度,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宇宙的布料上裁开了一道口子。
那幅画面被记录了下来,在舰队中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文化震荡。
起初只是观测船上少数几个船员在反复观看那段记录,随后记录被复制和传播,再后来,一些船员开始在私人舱室里用废旧金属雕刻那具龙骸的模样。
舰队官方对这种文化潮流保持着默许的态度,因为在那段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旅程中,任何一个能够让船员们重新燃起希望的事物都是珍贵的。
船员们将那具银白龙骨称为“宇宙灯塔”,视为在黑暗虚空中指引方向的唯一象征。
神殿被建立起来,雕塑被批量铸造,每一代新生儿从懂事起就会被教导:
在那片他们持之以恒渴望抵达的星海深处,有一位存在曾经从他们身旁掠过,祂的出现证明了宇宙并非空无一物,证明了即使是在最孤独的旅程中也存在着某种超越文明认知的力量。
他们的旅程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母星毁灭之前挑选的那颗目标行星,在星图上标注的那个坐标,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航行变得越来越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
航线的偏转、燃料的枯竭、零部件的损耗,所有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让那颗行星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维持在一个足以让希望慢慢冷却的长度上。
现在,其中一个文明以这种方式打破了沉默,直接用一群舰船闯入了他们孤独自闭的世界。
“全体注意”,指挥者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网络传递到每一艘舰船,“保持静默,关闭所有外部辐射源,武器阵列——”他停顿了一下,“——保持关闭状态。”
他比舰队里的任何船员都清楚,他们那些老旧的激光炮和聚变武器在眼前这艘舰船面前不会比扔向恒星的冰块更有威胁。
当初那具银白龙骨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文明的认知极限,而这群舰船散发出的气势……
他的触须能够感知到循环系统无法过滤掉的那股微弱的灵能波动,那股波动让他整个身体都感到了一种被浸泡在冷水中般的寒意。
就在这时,舰桥的通讯系统突然自动激活了,没有任何预警,一道意识直接穿透了中枢系统的所有防护层,落入了指挥者的脑海中。
那道意识使用的是灵能通讯,既足以被清晰地感知,又没有强烈到足以损伤接收者的意识。
“我们是人类帝国的舰队,你们供奉的形象与我们侍奉的主高度相似,我们需要了解你们与主之间的关联。”
“不要恐慌,我们没有发起攻击的意图。”
指挥者的触须从操控台上滑落,周围的船员们也都听到了这道通讯,舰桥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人类帝国,主。
这些词汇在他们自己的语言中找不到完全对应的翻译,但是那道意识的传达方式超越了语言的局限,它直接将概念植入了他们的理解中,就像一束光穿透了黑暗,让原本模糊不清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
“我们——”指挥者艰难地开口,声音从他的发声器官中挤出来,带着几十代星际漂流积累下来的疲惫与惶恐。
“我们只是……一群流浪者。”
巡洋舰“灰烬之冠”号派出了登陆艇,携带着随舰的外交官。
登陆艇穿过永动号的外部气闸时,外交官用灵能扫描了一遍舰内环境。
气压偏低,氧气浓度很高,重力大约是人类母星的零点七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藻类发酵和金属氧化物的气味,像一间很久没有通风的温室。
气闸内侧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卡努安人,他们的灰绿色皮肤在走廊的照明光下呈现出湿润的光泽,鳃状结构在脖颈两侧微微翕动着。
他们的眼睛很大,适应了舰船内部长期低亮度的光照环境,在看到从气闸中走出的人类时,那些眼睛里同时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外交官站在气闸出口处,他的人类面孔,由纳米活体金属构成的皮肤、瞳孔深处那两点无法熄灭的黑红色火光,在这些异种生命眼中无疑是一个极其震撼的形象。
“我代表人类帝国而来”,他说道,灵能通讯将他的话语直接转化为对方能够理解的含义,“我们需要与你们的领袖交谈,关于你们供奉的那位存在。”
指挥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体型比其他卡努安人稍大一些,皮肤上的色素沉淀更深,那是长期暴露在舰船辐射环境下的痕迹。
他的触须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着,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那是……我们航行途中的第五十三代”,指挥者叙述着他们文明的转折点,“那时候祂在星空中飞行,我们看见了祂。”
他的触须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种已经模糊了边缘的画面,“那一次相遇改变了我们,从那时起,我们把祂供奉起来。”
指挥者用触须指向走廊尽头隐约可见的神殿入口,“祂是宇宙灯塔,是我们在黑暗中航行的唯一指引,我们不知道祂是谁,不知道祂来自何方,但是我们知道祂存在过。”
外交官静静地听着,这个文明在主苏醒之后不久曾经与祂擦肩而过,他们目睹的是主当时披覆银白活体金属、尚未完全展露火焰时的形态。
仅仅是一瞥,就足以让一个文明彻底改变文化走向。
现在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文明与主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关联,那关联或许称不上深刻,却足以让帝国在决定如何处置他们时采取比“存在抹除”更加审慎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