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玛丽安纷乱的思绪。
“嗯。”
玛丽安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收敛心神,神态也变得恭敬了许多。
她暗自懊恼,真是被路易影响得太深了,竟然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走神,实在太过不妥。
“如果实在勉强,不想回去,那就算了。”
“关于上一次针对你的袭击,你现在有什么想法了吗?”
老人依旧是那副和蔼的模样,可话音刚落,话题便陡然一转。
“我……”
玛丽安嘴唇微微张开,一时间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之前的袭击,她因为不想暴露路易的精神网络,只能含糊其辞,没有透露半点信息。
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再加上事后家族派人仔细检测,确认她没有被替代和控制,所以家族方面便没有再多追问。
只当那是玛利亚皇后暗中下的手。
可只有玛丽安自己清楚,事情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其实关于她与路易之间的所有牵扯,玛丽安一直都小心翼翼地隐瞒着家族,从未透露过半分。
尤其是如今,精神网络发展得蒸蒸日上,使用者越来越多,影响力也在悄悄扩大。
她不敢告诉家族这件事,更不敢提及路易的存在。
一旦他们知晓精神网络,必然会插手干预。
到那时,这份属于路易的心血,其主导权、甚至是归属权,恐怕就再也由不得路易自己掌控了。
所以之前提供的所有资源和帮助,全都是她从自己的小金库中悄悄出资。
从未动用过家族的一分一毫,就是怕留下蛛丝马迹,被家族察觉端倪。
可现在,族长竟然再度提起了上一次的袭击。
玛丽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不知道族长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
“我其实那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所以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玛丽安声音压得很低,不敢去看老人的眼睛。
她只能继续用这个早就想好的说辞,把一切搪塞过去。
老人静静看着她局促的模样,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没有戳破,只是缓缓开口。
“玛丽安,如果那一次……是因为某个存在庇护了你呢?”
“啊?”
玛丽安猛地一怔,这次是真的茫然了。
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族长这话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太方便说,你可以不说。”
“但我们哥伦比亚家族,一定会支持那位的决定……”
说到这里,老人一贯平静的语气终于泛起了明显的波动。
玛丽安下意识抬头,与老人直直对上视线。
这一瞬,她才真正看清,那双与苍老身躯完全不符的明亮眼睛里,藏着何等滚烫炽热的光芒。
仿佛是在期盼着某一个答案。
玛丽安的心猛地一抽,看着老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盼,心头莫名一紧,脑海里下莫名就想起了远在奥匈帝国的艾拉公主。
被神明眷顾,一步登天,从此不再任人摆布……
或许,哥伦比亚家族,还有眼前这位垂垂老矣却满心期盼的族长,期待的,就是这样一个答案。
可是……
那怎么可能呢。
“对不起,祖爷爷,我不知道什么存在。”
玛丽安轻轻摇了摇头。
她能在那次袭击中抵御住腐化,保住神智,是因为路易的精神网络,不是族长口中那位存在。
总不可能……路易就是那位存在吧。
她心里刚掠过这个荒诞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魔法波动,悄然笼罩了整个房间。
判定生效,真话。
老人接收到了来自真言魔法的反馈,先是一怔,随后挺直了许久的脊背在这一刻莫名垮了下来,仿佛瞬间又老了好几岁。
那双燃着炽热期盼的眼睛,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明白了……”
“是我想多了。”
老人的叹息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喃喃自语着,仿佛瞬间抽走了浑身所有的力气。
玛丽安垂着眼,清晰地感觉到,面前的族长身上,那股原本就萦绕不去的沉沉死气,在这一刻陡然浓重了许多,像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家族掌舵人,只是一个被岁月耗尽心力的垂垂老者。
“你先回去吧。”
老人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只剩下深深的倦怠,连抬眼再看她一眼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玛丽安不敢多言,轻轻应了一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提起裙摆,脚步放得极轻,缓缓退出了房间。
关门的那一刻,她似乎听见了老人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遗憾,萦绕在耳边。
走出房间,隔绝了内里的压抑,玛丽安心头泛起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
族长为什么会笃定,她与那位存在有关?
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抱有那么大的期待?
她想不明白,心底的疑云,一点点蔓延开来。
而房间里,在玛丽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房门缓缓合上之后,老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跪坐在毯子上。
目光落在玛丽安之前坐着的位置,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焦点。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闭上了眼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多少寿命了。
纵然他是域者,可只要没有踏入圣者之境,寿命终究是有极限的。
他耗尽心血,拼尽全力遥望着那道圣者的门槛,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感觉那道门槛依旧遥不可及,之间还隔着漫长遥远的距离。
他不甘心,却也无能为力。
原本上一次玛丽安遭遇的袭击,就疑点重重。
寻常法师早已被侵蚀殆尽,可玛丽安却能安然无恙,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再加上近来玛利亚皇后突然释放的善意,不再下死手,反而主动递来和解的信号,这一连串的反常,让他忍不住生出了某种联想,升起了一丝渺茫却炽热的希望。
可惜,一切终究只是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