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白牙，整张脸都在发光，差点把手里的中国结扔了扑过来，但摊子前面还围着好几个人，她只能站在原地，冲他使劲挥了挥手，马尾辫跟着晃来晃去，那根红绸带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动作，那表情，像一只看见了主人回家的小狗，恨不得摇着尾巴扑上来。
张巡走到摊子后面，在她身边站定，低头看了看她。
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就是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在路灯的侧光下，那一圈青色就显出来了，像一层薄薄的阴影，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你怎么这么忙呀？”他问，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点心疼，“累不累？”
“不累！”江楚宁摇头，摇头的时候马尾甩起来，差点扫到他脸上，她赶紧伸手按住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不知道，这几天生意可好了！我编的都赶不上卖的，昨天晚上做到半夜两点，手指头都肿了，但今天一摆出来，一会儿就卖光了！”
她说着，把手举到他面前，给他看手指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缠着纱布，指尖红红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纱布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沾着一点红线头，像是缠上去之后就再没换过。
张巡低头看了看那双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指尖碰到纱布粗糙的表面，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温热和微微的肿胀。
他什么也没说，把她的手放下，撸了撸袖子，站到摊子前面。
“歇一会儿，我来帮你。”
江楚宁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睫毛扑扇了两下。她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先是浅浅的，然后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像是冬天的太阳突然从云层里钻出来，暖洋洋的，照得人心里头亮堂堂的。
她站在张巡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宽宽的，厚厚的，毛衣的领子竖起来，露出一截后颈，被风吹得有点红。
他把账结算好，用牛皮纸包上，递给顾客，动作虽然不如她熟练，但稳稳当当的，一点不乱。
她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涌到嗓子眼，堵得慌。
她想起陆承平。
那个人，从来不会这样。
他来摊子上找她，从来都是两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旁边，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
她忙得脚不沾地，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从来不伸手帮忙，好像帮她卖东西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会降低他的身份。
有一次她忙不过来，让他帮忙递一下东西，他皱着眉头说“你自己不会拿吗”，然后就转身走了，留她一个人在那儿，又气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他对她们这些摆摊的个体户，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的优越感。
好像他是有正式工作的、端铁饭碗的、体面的人，而她是在街上抛头露面、低人一等的“做小买卖的”。
他从来不屑于了解她在做什么，也不关心她累不累、苦不苦，来摊子上找她，只有一件事——要钱。
而张巡不一样。他来了，看见她忙，二话不说就上手帮忙，撸起袖子就干，一点都不嫌弃，一点都不勉强，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还会问她累不累，会握着她缠了纱布的手指头，什么都不说，但那个动作比什么话都暖。
她走到他身边，挨着他站好，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巡哥，你不知道，这几天中国结卖得可好了！昨天有个开大车的司机，一口气买了十五个，说要带回去给朋友同事分一分，还说过完年还要再订一批，让我给他留着。还有个老大爷，买了三个大的，说是给三个儿子一人一个，挂在客厅里，保全家平安。还有一对年轻夫妻，买了两个小的，说是挂在车里，一个挂自己的车，一个挂娘家爸的车……”
她说得眉飞色舞的，声音又脆又亮，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手在空中画着圈，马尾辫跟着晃来晃去，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说到司机买十五个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
说到老大爷给三个儿子买中国结的时候，又学老大爷说话的样子，压着嗓子，慢吞吞的，把张巡都逗笑了。
张巡听着她说，手上的活没停，但目光时不时地扫她一眼。
她虽然精神头很足，但掩不住的疲惫就在那里——眼睛底下的青黑色，说话时偶尔打的哈欠，揉眼睛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倦意，明显是睡眠不足。
“钱是赚不完的，”他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又带着一点责备，“咱也不差这点钱，别这么逼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有底气的。
之前的那些水产可都已经结过账了，本来计算的在四百五十万左右，谁知道到最后系统的返还率又增加了一些，到手差不多五百多万，再加上之前的一百多万，他现在手里有六百多万。
这个数字，除了那些隐藏在下面的大佬和拥有祖上遗留宝藏的人，若明面上亮出来，在全国绝对能排到前列。
江楚宁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但眼神很认真。
“你的钱是你的钱，我自己赚的才踏实。”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句很重要的话，“虽然累点，但是很充实。”
她说完，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满足感，是那种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一切的踏实和自豪。
“行，随你吧。”张巡说，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但是不能累坏了。”
“哎呀，你放心吧，”江楚宁缩了一下脖子，笑着躲开他的手，用手捋了捋被他揉乱的头发，“我这想累也累不坏呀，每天就只能做那么多，做完了想再做也没有了。现在买的人多，一会儿就卖完了。”
有了张巡的帮忙，中国结出手的速度更快了。
他个子高，胳膊长，站在摊子后面，伸手就能从架子上取下最高处的中国结，不用像江楚宁那样踮着脚尖去够。
他的手也大，一次能拿好几个，打包的时候动作利落，牛皮纸一裹，绳子一扎，比江楚宁包得还规整。
摊子上剩下的三四个中国结，被一个看着也是个体户的大哥包圆了。
那大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刚从什么饭局上下来。他也没还价，直接掏出一张大团结，扔在摊子上，说“剩下的我全要了”。
江楚宁给他包好了，他又多嘴问了一句，“妹子，你这中国结编得真好看，能不能批量拿货？我在南边有几个朋友，做批发生意的，要是能供上货，一次要几百个都不成问题。”
江楚宁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圈，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了看张巡，又看了看那个大哥，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大哥，我们现在做不了那么多，货供不上。您留个地址，等我们能做了，再联系您？”
那大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江楚宁，说：“行，你什么时候能做了，给我打电话。价钱好商量，质量要保证。”
江楚宁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摊子前面还围着好几个人，看见中国结卖完了，都露出失望的表情。
一个大姐说：“哎呀，来晚了，昨天还看见有一大堆呢。”另一个大妈说：“姑娘，你明天还来不？我早上就来，给我留两个大的。”
江楚宁笑着解释：“明天还有，明天还有，明天上午我会过来，我晚上回去再编，明天多带一些来。实在着急的话，隔壁摊子上还剩几个，可以去那儿看看。”
她说着，伸手往旁边一指。
张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那个卖中国结的隔壁摊子。他看了看江楚宁，又看了看那个摊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丫头，把生意介绍给竞争对手？他凑近她，压低声音问：“是你教给她的？”
江楚宁点了点头，马尾跟着晃了一下。她侧过脸来，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她叫杜秀丽，我叫她秀丽姐。我们俩现在合作——她有买线的渠道，我出技术，两个人对半分。晚上一起编织。”
“她有渠道？”张巡挑了挑眉。
“嗯，”江楚宁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你不知道吧”的得意，“秀丽姐她男人是红旗机制厂的厂长，她在制线厂那边有关系，可以便宜地拿到这种编织线。质量比我之前买的那些好多了，不掉色，不缩水，颜色也正。”
红旗机制厂。
张巡心里动了一下。
这厂他知道。当初买爆米花电机的时候了解过，起初的那台电机就是红旗机制厂生产的。
那厂不算大，但也是个几千人的大厂，市里有名的电机制造厂。
不过前几年出了一档子事——老厂长携款潜逃出国，在江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传了好一阵子，说什么的都有。
后来听说有人临危受命，让一个年轻的厂长接手了，他慢慢地稳住了局面，工厂这几年过得反正有些艰难。
一个几千人工厂的厂长，他媳妇在街上摆摊？
张巡觉得有点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