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不一样,这是她跟自己男人的孩子,是她盼了好久的。
“回去上医院验一下,应该是了。”
她又笑了一下,手放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海鲜,“这东西我先不拿了,等我过几天确定了再说。”
“行,确定了告诉我一声。”刘东花握了握她的手。
牛红梅走了。
她穿过院子,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了,铁皮门碰上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把院子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张巡看着刘东花,刘东花看着张巡。
“你说她是不是看到了?”刘东花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确定。
“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张巡回过身,把刘东花拉进怀里,低头看着她。
刘东花没说话,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真的很羡慕,她也是女人,她也想生一个属于她和张巡的孩子。
周末的早晨,小巷吴家。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进来,照在水池边的碗筷上,亮晶晶的。
张阿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站在水池前,袖子撸到胳膊肘,双手泡在肥皂水里,一个一个地刷着碗。
自来水哗哗地流着,冲掉碗沿的泡沫,露出底下的白瓷。
张敏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背上书包,走到厨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露着一截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黑色的皮筋绑着,很利落。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面擦得锃亮,是她过年时姐姐给买的,平时不舍得穿,今天穿上了。
“妈,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张敏站在厨房门口,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张阿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过身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你不就是去图书馆吗?怎么不回来吃饭了?”
“我姐让我今天去她那里吃饭。”张敏说道。
“姗姗让你去她那里吃饭?”张阿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点惊讶,又带着一点试探。“你知道她住的地方在哪里?”
张阿妹知道吴姗姗在外面租了房子,吴姗姗跟她父亲说过这事。
但她只知道大概的位置,就在她学校附近,具体在哪儿,多大面积,多少钱一个月,她一概不知。
吴姗姗没细说,她也没好意思细问。
毕竟不是亲妈,问多了怕人说她管得宽。
“知道,我姐给我详细地址了,让我周末过去认认门,而且还要介绍姐夫给我认识。”
张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对折着的,纸张很新,折痕很直。
张敏跟吴姗姗的关系从小就一般。
虽然是一家人,但没有血缘关系,张阿妹带着她嫁给吴父的时候,吴姗姗已经记事了。
姐妹俩说不上多亲近,见了面客客气气的,话不多。
这次吴姗姗放假回来,对她亲近了很多,过年的时候给她买了几件新衣服,还买了一盒化妆品,包装盒上印着洋文,她看不太懂。
吴姗姗还经常在她面前说起姐夫长姐夫短——长得多帅,人有多好,多有钱,多大方。说得多了,张敏心里头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夫充满了好奇。
张阿妹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吴姗姗的笔迹,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地址写得清清楚楚,某某路某某巷多少号,旁边还画了一个简易的小地图,标了几个拐弯的地方,怕张敏找不到。
张阿妹接过纸条,念了一遍上面的地址,把地址记住了。
张敏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棉袄的内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张阿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张敏换鞋。
张敏弯腰系鞋带,动作不快不慢的,系得很仔细,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
张阿妹的手还插在围裙口袋里,手指头在里面无意识地搓着。
张阿妹脑子里的那个念头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问不出口。
关于吴姗姗交的这个男朋友,她心里一直是好奇的。
不是那种恶意的、八卦的好奇,是那种“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的、实实在在的好奇。
吴姗姗这次寒假回来,变化太大了。
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前吴姗姗虽然也好看,但好看得普通,跟街上那些姑娘没什么两样。
这次回来,她穿的衣服、用的东西、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像是这个家里能养出来的人了。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毛领子又大又蓬松,围在脖子上,衬得她的脸又白又小。
里面是高领的黑色毛衣,紧身的,穿在身上显得腰细胸大。
下身是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棕色的小皮靴。
往那儿一站,像是从电影画报上走出来的人。
手表是流行的电子表,银白色的表盘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张阿妹从吴姗姗手上见过那块表,后来在白水街那边看到了同款,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多块,够她们全家吃好几个月的饭了。
张阿妹不是没问过吴姗姗。
有一次家里就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姗姗,你那个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呀?”
吴姗姗正在叠衣服,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说:“他做生意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多大年纪呀?”
“比我大几岁。”
“家里是做什么的?”
“父母都是工人。”
张阿妹又问了一句:“那他对你挺好的吧?”
吴姗姗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客气,是那种从心里漾出来的、压不住的甜。“挺好的。每个月给我好几百的零花钱。”
好几百。零花钱。
张阿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
好几百,零花钱。她每个月精打细算,一家人几十块钱的菜钱都要掐着手指头算。
而吴姗姗一个月的零花钱就是几百块。
要是她每个月能支配几百块,不止够她自己花的,够给家里添置东西的,够给家里那口子买酒的,够给张敏买衣服的,还能存下不少。
张阿妹还记得自己当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半天没说出话来。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年纪不大,做生意的,每个月能给女朋友好几百的零花钱。
这种男人,别说在江城了,就是在整个省里,打着灯笼也难找。
有钱,年轻,大方,还对女朋友好。
这么好的事,怎么就让吴姗姗碰上了呢?
张阿妹站在门口,看着张敏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张敏跨上车座,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在地上撑了一下,然后蹬了出去。
车轮碾过院门口的碎砖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上慢点,过马路看车。”
张阿妹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张敏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挥了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张阿妹站在门口,目送着张敏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她转过身,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还插在围裙口袋里。
吴姗姗这次回来,变化太大了。
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一样。
有钱就是不一样,身上那股子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也没了,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也大方了,笑起来也好看了。
好处都让她占了。
张阿妹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眼红,是那种“我女儿也不差”的不甘心。
张敏长得也不丑,学习也好,听话懂事,凭什么就遇不到这么一个有钱的男人呢?
她走回厨房,水池里的水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薄薄的一层。
她把碗捞出来摞好,倒掉水,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遍,一个个码进碗柜里。
搪瓷盆摞在底下,碗摞在上面,筷子插在筷笼里。收拾利索了,又把灶台抹了一遍,抹布拧干搭在水管上。
手指在灶台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干干净净的印子。
她看着那道印子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转着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毛线开始织。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毛线上,落在她粗糙的手指上。
张阿妹低着头,手指绕线,一针一针地织,织得很慢。
心里头盘算着,张敏到了吴姗姗那里会是什么场景?那个男人会不会也在?
想着想着,手里的针走错了一针,她干脆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奇心越来越重,目光也越发的坚定,好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