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姗姗一大早就起来了。
天还没大亮,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她就醒了。
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上棉袄,下了床。
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拖鞋穿上,先去厨房把炉子捅开,加了块煤球,火苗呼地窜上来,舔着锅底。
然后洗脸刷牙,换上衣服,挎着菜篮子出了门。
菜市场在巷口出去拐两个弯,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她到的时候,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肉的摊子前排着队,屠夫手里的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肉末飞溅。
卖菜的摊子上摆着老三样,白菜萝卜土豆堆成小山。
吴姗姗先去了卖鸡的摊子,挑了一只老母鸡,让摊主宰杀褪毛,去内脏,剁成块。
然后用草绳拴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又去了肉摊,买了三斤排骨,肋排,让屠夫剁成一寸长的小段,骨头茬子雪白雪白的。
同时又买了一斤的羊肉和三个猪腰子。
回到小院,她把菜篮子放在厨房,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她把鸡块倒进盆里,接了水,用手抓洗了两遍,血水洗掉了,鸡肉泛着淡淡的粉色。
然后放进砂锅,加足水,放了几片姜,两根葱,然后拿出了特殊的香料山胡椒放在了里面,盖上盖子,放在炉子上。
炉火开着大火,火苗舔着砂锅底,不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她把火调小,让鸡汤慢慢地煨着,盖子没盖严,留了一条缝,热气和香味从缝隙里挤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排骨也洗了,焯水去腥,捞出来沥干。
冷锅冷油放冰糖,小火炒化,糖色变成琥珀色的时候下排骨翻炒,裹匀糖色,加生抽、老抽、料酒、姜片、八角、桂皮,翻炒几下,加开水没过排骨,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韭菜切碎了打鸡蛋搅匀,起油锅倒进去,摊成一张金灿灿的蛋饼,用锅铲划拉成几块,韭菜的香味被热油逼出来,满屋飘香。
洋葱切丝,羊肉切片,大火快炒,羊肉卷了边就出锅,洋葱还脆着,咬起来咯吱咯吱的。
腰子切麦穗花刀,青椒红椒切块,爆炒腰花的火候最难掌握,火小了腰子老了嚼不动,火大了外面焦了里面没熟。
吴姗姗在灶前站得很稳,左手端锅右手拿铲,翻炒了十几下,腰子表面的麦穗花纹在高温下翻卷起来,酱色均匀地挂上,青椒红椒的颜色鲜亮。
几个菜都是壮阳补肾的家常菜。
韭菜炒鸡蛋,爆炒腰花,洋葱炒羊肉,砂锅排骨,老母鸡汤。
这几道菜是她专门跟阿姨学的,前前后后学了好几次,才有了现在的手艺。
鸡汤在小火上煨了两个多小时了,汤色已经从清变浊,从浊变浓,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
吴姗姗用勺子撇了撇浮沫,走到卧室里,拉开写字台的抽屉,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小药瓶。
药瓶不大,棕色的玻璃瓶,橡皮塞子,上面没有标签,看不出是什么。
她拔开塞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淡淡的,几乎闻不到。
瓶子里还剩半瓶药水,透明的,像水一样。
吴姗姗握着那个小瓶子,回到灶台前,犹豫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砂锅上,砂锅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带着鸡汤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她咬了咬嘴唇,把药瓶倒了过来。
半瓶子药水全倒进砂锅里,一滴不剩。
药水落进汤里,在表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了,融进了那片金黄色的油光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她把空空的小药瓶直接扔进垃圾桶。
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排骨的香味从另一个锅里飘出来,整个厨房都暖烘烘的。
吴姗姗站在灶台前,双手撑着灶台边沿,低着头,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
张巡的车沿着沿江路往北开,江面上灰蒙蒙的,水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江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飘到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刮走了。
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勾出几道硬朗的线条。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看着前方,脑子里在想着水产门市的事。
装修队已经进场了,五间门市一起动工,水电改造,地面铺砖,墙面刮白。
项鹏飞天天盯在那里,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走,中午吃个盒饭就接着干。
张巡隔几天去看一次,进度还行,没出什么大岔子。
从于建议那里购买的冰柜也有消息了,正在运输中。
开业的日子还没定,但怎么也得在三月份了。
腰间的BB机忽然响了。
哔哔哔——哔哔哔——
张巡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有些眼熟,他认出来了,是吴姗姗小院附近那个杂货铺的电话号码。
他把车靠在路边停下,左右张望了一下,前面不远有一个报刊亭。
蓝色的铁皮棚子,玻璃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和报纸头版,门口放着一个冰柜,冰柜上是一部红色公共电话。
他下了车,走过去。
报刊亭里坐着一个老头儿,穿着军大衣,戴着老花镜,正坐在煤球炉子旁边烤火,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举得远远的,眯着眼睛看。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壶嘴正冒着白气,噗噗地响。
老头儿头也没抬,只是把话筒从话机上拿起来,放在柜台上,往张巡的方向推了推。
张巡拿起话筒,拨了号码。
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喂?请问你找谁?”是吴姗姗的声音,声音不大,背景音很安静,没什么杂音。
“是我。”张巡说,“马上就见面了,怎么又打电话?”
“哥哥,实在对不起。”吴姗姗的声音带着一点歉意,“学校里面突然有事,我们几个人必须要去学校填资料。下午要交到教育局那边,特别重要。中午没办法跟你一起吃饭了,只能改到晚上。”
张巡靠在报刊亭的柜台上,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没事,你先去吧。学校的事重要,咱们晚上再见一样。”
“那你别太早过来,我这边弄完了就回去,等我电话。”吴姗姗的声音像是松了一口气。
“行,你忙。”
“那我挂了。”
“嗯。”
电话那头先挂了。
嘟——嘟——嘟——张巡放下话筒,从口袋里掏出三毛钱放在柜台上。
老头儿从报纸上方伸出手,把硬币拨到手边,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继续看报纸。
张巡回到车里,发动了车,挂上挡,但没有马上松离合。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想了想,他松了离合,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没有调头回去,而是沿着原路继续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青砖院墙,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着底下的砖缝,缝里长着干枯的草。
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刚好够一个人走。
他把车停在小院门口,熄了火,下了车,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缝隙里扫得干干净净。
正房的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有几天没见马忝了,今天正好过来了,吴姗姗不在,他在马忝这边坐坐也行。
走到正房门口,房门锁着,他敲了敲门。“马姐,在不在?”
屋里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马忝竟然也不在家。
他转过身,走到偏屋那里,吴姗姗住的那间。
在门口他就闻到了屋子里面隐约传来的浓重的香味。
透过门上的玻璃,他也看到了屋内桌子上摆着的那几个盘子,上面是丰盛的菜肴。
很明显吴姗姗把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也可以看出来她离去的是多么匆忙。
既然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也不用浪费了,张巡直接从空间里面掏出了这里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张巡推开偏屋的门,香气比在院子里闻到的更浓了。
不是那种单一的菜香,是几种味道混在一起,鸡汤的鲜,排骨的酱香,韭菜鸡蛋的油香,还有洋葱炒羊肉的那种带着一点呛的辛香味,几种味道在暖烘烘的屋里搅在一起,把整个房间灌得满满的。
他走到炉子边,炉子上的砂锅还冒着热气,火调到了最小,锅底的蓝火苗一舔一舔的,让汤保持在刚好不凉的状态。
砂锅盖子斜搭着,留了一道缝,鸡汤的香味就是从这道缝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的。
张巡掀开砂锅盖子,白色的蒸汽呼地一下涌上来,糊了他一脸。
等蒸汽散了,他才看清锅里的样子。
鸡汤炖成了奶白色,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油光在汤面上缓缓地转着圈,像一面被风吹皱的小镜子。
汤里浮着枸杞和几片当归,还有一粒粒黑色的东西——山胡椒。
山胡椒在热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凉薄荷味道,闻着就让人鼻子通气。
鸡汤里加山胡椒是她们那边的做法,去腥增香,还能驱寒。
他用勺子搅了搅,汤底沉着鸡块,鸡块炖得软烂,骨头和肉已经快要分开了。
旁边马扎上的铁锅盖着盖子,里面是米饭,已经蒸好了,锅盖一掀,白气呼地扑上来,带着米饭特有的清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