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都不是。
他只是更稳了。
周明轩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去年这个时候,眼前这位还在他手底下跑腿办差,他偶尔还能摆几句前辈的谱。
现在么……
算了。
“赵廉和石越呢?”
裴云问了一句。
周明轩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腹前。
“忙去了。”
“整个北镇抚司最近都忙。”
周明轩嗓音压低了少许。
“前些日子,沈大人亲自点的人,从京城南北镇抚司和各州镇抚司抽调了一批好手。”
裴云眉头挑起。
总指挥使亲自点人?
这可不常见。
“为的什么?”
周明轩看了他一眼。
“中州,道门。”
裴云眉头微动。
中州。
那是仙朝腹心之地,也是道门势力最繁复的一片地界。
仙朝更迭数千年,但道门……万载不变!
“出什么事了?”
裴云敏锐意识到不对。
周明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
以裴云如今的身份,有些事其实不该由他一个千户来说。
可换个角度想,眼前这位身份地位,早已不同往日。
周明轩吐了口气,声音压低。
“原本我也不清楚缘由。”
“我知道的也只是沈大人让人盯紧中州道门动向。”
“但后来我也听到了些其他风声。”
周明轩停了一下。
“你在东海那段日子,中州出了一件事。”
裴云沉稳等着下文。
“有两位道君,在中州动手,动静极大!”
裴云动作停住。
“道君?”
“对!”
周明轩点头,随后目光看向裴云,语气沉凝。
“其中一位,似乎是你当初在青州朔月倒悬残墟时遇上的那位……”
裴云眯起眼睛,瞬间反应过来周明轩说的是谁。
朝闻道,问尘君!
他在与人动手?
“至于另一位是谁,我不清楚,但似乎并非道门那几位道君中的任何一位。”
“就连这消息本身也是我多方打听拼凑出来的,是真是假也不清楚。”
裴云眉头皱起。
道君出手,放在过去几百年间,都极少极少。
当世登临道君之位的,数来数去,不过那么几位。
虽说道门道君数量最多,但两位道君交手……
“有没有查到是因为什么?”
“没有。”
周明轩摇头。
“消息封的很死。”
“但有一点……”
周明轩斟酌着措辞。
“沈大人抽调人手盯中州道门这件事,时间节点正好卡在那两位道君动手之后。”
“也就先后脚的事。”
“所以我才觉得,这中间多少有些联系。”
裴云暗自沉吟。
中州、道门、问尘君与一位并非道门的道君交手?
这些信息碎片散落在脑海里,暂时拼不出全貌。
“这么说……”
裴云开口。
“沈大人现在也不在京城?”
周明轩张了张嘴,正要点头。
腰间悬挂的一枚铜符忽然发烫。
周明轩愣了一下,随即取下铜符。
是镇抚司的秘法传讯。
这枚通传符只有千户及以上品阶才配发,传递都是不过三省的即时情报。
周明轩灵识探入,片刻后抬起头来。
表情有些微妙。
“巧了。”
他把铜符收好,看向裴云。
“沈大人也回京了。”
“刚入城。”
裴云挑了挑眉。
“而且沈大人还指名道姓……”
“让你过去坐坐。”
……
裴云根据周明轩给的地址,来到京城东南角一座私宅。
宅子很普通,可门口却站了两名金丹境的锦衣卫。
虽然气息已经尽数收敛,但瞒不过裴云。
且从这两人的气息来看,似乎就是沈度从别州抽调的“好手”。
眼见裴云到来,两名护卫目光扫过。
一人推开院门,一人侧身恭敬让道。
裴云之名,整个大赢镇抚司,无人不知。
“裴大人,沈大人在后院。”
裴云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中庭,后院只有一棵枣树。
沈度坐在院中,面前摊着本书。
没穿官服,气质上也完全看不出是执掌整个仙朝镇抚司的人物。
听见脚步声,沈度抬起头来。
“来了?”
裴云拱了拱手。
“沈大人。”
“坐吧。”
沈度指了指对面一只矮凳。
裴云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四周。
这地方和他想象中的“总指挥使私宅”相去甚远。
跟寻常民居一样。
沈度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
“在司里待久了,回来就想清静一下。”
沈度打量了裴云几息。
上一次见面,是裴云离京赴云州之前。
那时还是个刚拿到麒麟镇抚使之衔的年轻人。
身上有股子初生牛犊的锐气,底色鲜明,却还不够沉。
如今再看。
锐气还在,但收在了更深的地方。
眉目间多了些沉静。
“怎么还瘦了点?”
沈度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莫非东海伙食不太对胃口?”
“还是蓬莱抠抠搜搜不舍得让你吃。”
裴云笑了一下,气氛松懈下来。
“可能我单纯不爱吃海鲜吧。”
沈度点点头,说起正事:
“东海的事,卷宗我已经看过了。”
“陛下也与我通过气。”
“不过这次我寻你来,并非为了东海,而是另一件事。”
裴云点了点头。
“大人请讲。”
沈度顿了一下。
“朝闻道。”
裴云神色收敛。
“你在东海,见过朝闻道的人吧。”
“见过。”
裴云没有隐瞒。
“道法天外,朝闻道两位道君‘栽桃客’和‘渡舟叟’都现了身。”
沈度神色沉吟。
“渡舟叟,权柄争渡,曾多次于大赢诸州露面。”
“栽桃客,权柄桃蕊,最善玩弄人心。”
“虽然露面不多,但在镇抚司卷宗里,此人每次出手,都犯下极恶。”
“没想到,这次朝闻道竟直接让这两人同时前去……”
“莫非正因如此,问尘君才被那位抓到了痕迹么?”
“沈大人?”
眼看沈度陷入沉思,裴云疑惑。
“没事,你继续说。”
沈度回神。
裴云便将当日情形简要述说了一遍。
栽桃客桃花持身,道韵深不可测。
渡舟叟执竹篙引渡,以道君之威强行要夺气运祖筹。
最终被商主残灵联合蓬莱岛主与龙君敖沧三面压阵,见讨不到便宜才退走。
沈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你应该知道,朝闻道的道君,不止两位。”
裴云点头。
除了栽桃客、渡舟叟外。
还有一位,问尘君。
“一个月前,中州两位道君悍然出手。”
“镇抚司确认,其中一位就是问尘君。”
裴云却眉头皱起。
“问尘君此人从不无故动手才对……”
他亲眼见识过问尘君出手。
朔月倒悬残墟,以及洛水公子设局。
对方每一次出手,都是涉及朝闻道的大计。
而如今中州这次……
“周明轩说,这次问尘君似乎是被动交手?”
沈度看了他一眼。
“你消息倒灵。”
“不瞒你说,中州这次动静很大。”
“而仙朝查问尘君的底细,查了很多年。”
“一直怀疑他可能是道门某位道君。”
“但这么多年,毫无收获。”
沈度揉了揉眉心。
“此人来路不明,行事莫测。”
“偏偏每次出手,都肯定涉及到朝闻道谋划。”
裴云沉默片刻。
“那与他动手的另一位道君呢?”
这个问题问出口,沈度沉默了片刻。
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有些……郑重?
这在沈度身上极为少见。
沈度统领仙朝镇抚司,如今看似平易近人,但若谁真这么想,
怕是大错特错!
裴云想不到,除了女帝之外,还有谁能让沈度露出此等神情。
“那一位……”
沈度斟酌着措辞。
“我知道她的身份,且陛下也认识她。”
“但仙朝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她似乎一直也在找朝闻道道君’这件事。”
“你知道朝闻道为什么有三位道君,却始终不敢真正露面么?”
裴云挑了挑眉。
“莫非是惧怕其他几位道君出手?”
“是,也不全是。”
沈度神色凝重。
“因为有一个人,盯了他们三百年。”
“三百年前……朝闻道可不只有三位道君。”
“三百年前,有一位朝闻道道君,陨落在那位手里。”
裴云瞳孔微缩。
道君陨落!?
道君是这方天地的至高。
每一位道君的陨落,都足以改写一方天地的格局。
“且如今你所熟知的朝闻道剩下的三位道君。”
沈度伸出三根手指。
“她通通交过手,且皆是以朝闻道道君主动退走为结束。”
裴云倒吸了一口气。
朝闻道四位道君,杀一个,打三个?
哪来的猛人?
“那这位……”
沈度摇摇头,料到裴云要问什么。
“神龙见首不见尾。”
“即便是女帝,即便是镇抚司,也从不知道她在哪里。”
“中州这一次也是事后我们才知晓。”
“所以沈大人才抽调人手盯中州道门……”
沈度点头。
“两位道君在中州动手,波及甚广。”
“道门各大宗门必然震动,蠢蠢欲动。”
说到这里,沈度顿了一下。
“并且仙朝一直怀疑问尘君是道门某位道君的另一重身份”
“也想趁此看能不能查到些什么。”
问尘君底蕴极深。
可道门公认的几位道君,与问尘君的道韵并不吻合。
裴云还在消化这些信息,却听沈度再度开口:
“还有一件事。”
语气不像方才说朝闻道时那样认真,却像是犹豫该不该说。
“和你有点关系,不算公事,算是给你提个醒。”
裴云看着他。
“太素道统玄枢宗,真传李玄平,你应该认识。”
裴云心头一动。
“他怎么了”
沈度看了他一眼。
“你跟他的交情,是你去青州之前的事吧?”
裴云没有否认。
李玄平。
青衫磊落,背负古剑。
曾以本命道法【谎如昨日】逆转因果,替他挡过咒杀之术。
“根据镇抚司关于玄枢宗的情报……”
“李玄平修行速度极快,回到宗门后便铸就金丹。”
“随后行走天下,斩妖除魔,凝聚出三朵道花。”
沈度顿了一下。
“半年前……晋升紫府。”
裴云眉头微挑。
紫府。
以李玄平的天资与玄枢宗的底蕴,这并不令人意外。
但沈度不会平白无故提起一个人。
“然后呢?”
“你可能要做个准备。”
“……怎么?”
“半个月前,玄枢宗传出消息。”
“李玄平疑似堕魔,自宗门失踪。”
听到这个消息,裴云眉头真正蹙起。
堕魔?
李玄平?
“具体经过不清楚,但消息是从玄枢宗内传出来的。”
“玄枢宗突然封山,对外宣称‘宗门内务’。”
“但瞒不过锦衣卫:李玄平疑似堕入魔道,踪迹消失。”
“整个太素道统为之震动,全力追查。”
“但目前为止,没有找到人。”
“这件事闹得很大,整个中州无数道统皆在关注此事。”
沈度看向裴云。
“这件事本来跟你无关。”
“但我记得你和李玄平关系不错。”
“所以提醒你一句,万一他来找你……”
沈度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堕魔之人,非同小可。
无论昔日交情如何,该有的防备不能少。
裴云沉默了很久。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俊面孔。
李玄平对其道侣亦瑶的执念,他是知道的。
为救道侣,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养魂之术。
那份近乎偏执的深情,是李玄平一切行动的根源。
也是他性格中,那道被温和表象压住的裂缝。
莫非裂缝……裂开了么?
裴云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我知道了。”
“多谢沈大人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