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缕惊疑被迅速压下。
林寻斗不过裴云,那是林寻太废物。
一个道心脆弱的散修,被这等人物拿捏,有什么稀奇?
如今占据这具法身的,是他玄阳真君。
紫府真君的见识,紫府真君的神识运用,紫府真君的斗法经验。
金丹巅峰的法力虽不及鼎盛时期,但对付一个金丹修士,绰绰有余!
只是……不可莽撞。
裴云毕竟是仙朝的人。
麒麟镇抚使,女帝亲封。
背后站着的是仙朝镇抚司。
“裴镇抚?”
玄阳真君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还是林寻那副温和沉稳的面孔,可语气已经微微变了。
“确实称得上一句好久不见。”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话锋一转。
“不过谷口另一侧……似乎还有一位熟人?”
崔凌逸猛然回头。
一袭红衣,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束发高挽,腰间系着一柄古朴短刀。
谷口退路,被封得干干净净。
“大赢仙朝,锦衣卫办事。”
楚浣灼声音清脆,双手抱臂,嘴角噙着一抹笑。
两指间夹着一面铜质腰牌,正面朝外,懒洋洋亮了一下。
“崔凌逸,对吧?”
她歪了歪头,打量着那位背负法剑的年轻剑修。
“剑庭的屈长峰屈前辈,托镇抚司帮忙找你。”
楚浣灼收起腰牌,啧了一声。
“你可真能藏。”
“我们锦衣卫在云州翻了两个月的地皮,愣是没翻着你。”
崔凌逸闻言,剑气微滞。
屈前辈?
屈长峰,剑庭长老。
当年他尚在剑庭时,屈长峰曾指点过他剑道。
虽非正式师徒,却有半师之谊。
这层关系,知道的人不多。
崔凌逸看向那红衣女子,又看向先前出声的青年。
锦衣卫……是受屈前辈之托,来找他的?
不是来杀他的?
玄阳真君目光在裴云与楚浣灼之间快速扫了一圈。
两个人。
只来了两个人。
没有紫府真君坐镇,没有大队锦衣卫压阵。
云州镇抚司指挥使苏问音,也不在。
玄阳真君心中稍定。
他不怕裴云。
他忌惮的,从来是裴云背后仙朝。
可既然只是两个金丹……
“裴镇抚。”
玄阳真君开口,语气诚恳。
“崔兄这段时日确实被追杀甚苦,在下一路护送至此,也算略尽绵力。”
“如今锦衣卫亲至,在下也可放心了。”
他微微拱手,作势欲退。
与此同时,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不过在下倒有些好奇。”
“裴镇抚方才那番话,着实唬人。”
他看向崔凌逸,笑得温和。
“崔兄,锦衣卫这段时日一直在追查你的行迹,这事你是知道的吧?”
崔凌逸面色微变。
这是事实。
他确实知道,仙朝的人也在找他。
至于目的……他一直没搞清楚。
“如今来了两个人,说是屈前辈所托。”
玄阳真君语气平缓,像是在替崔凌逸分析利弊。
“可这二位抛下屈前辈的名号,便能让崔兄交出信任?”
“屈前辈之名,在剑庭有心之人稍加打听便能得知……”
“何况是谁告诉你,锦衣卫找你,只是为了带你回去?”
崔凌逸剑指微紧。
目光在林寻与裴云之间来回扫视。
他不是蠢人。
两方说辞,各有各的道理。
他谁都不敢全信。
“崔凌逸。”
裴云开口,语气随意。
“你信不信我,倒是无所谓。”
崔凌逸微怔。
“可你面前,口中的这位‘林兄’。”
裴云目光越过崔凌逸,落在对面那张熟悉的脸上。
“可不是林寻呀。”
“林寻早已被夺舍。”
裴云似笑非笑。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一缕紫府残魂,名为玄阳真君。”
崔凌逸呼吸一顿。
“若你要问他为什么处心积虑接近你?”
裴云伸手指了指崔凌逸的胸口方向。
“那当然是为了你手里那截道君遗蜕。”
“总不能真是和你一见如故吧?”
听到“道君遗蜕”四个字,崔凌逸面色骤变。
“方才他让你把那截骨头取出来看看。”
“你若当真拿出来了,此刻你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说话,可真不好说。”
崔凌逸没说话。
他右手剑指上的剑气微微颤动。
脑中无数念头翻涌。
方才的情景——
林寻让他取出那截骨头时的眼神。
那种温和之下若有若无的专注。
他之前就隐隐觉得不对。
林寻太强了。
若仅仅只是实力强也就罢了。
起于微末的天骄无数,甚至登临道君者都有。
但那阅历与见识,绝不是寻常散修该有的。
……
这些疑虑,他一直压在心底。
因为他欠对方救命之恩。
因为他太需要一个同类。
被追杀太久了。
他太想相信,这世上有人和他处境相同;
有人和他一样藏着秘密,有人不带目的地向他伸出手。
而裴云这番话,恰恰是把他一直不敢面对的可能,摆在了明面上。
他看了一眼裴云。
可那位镇抚使甚至没看他。
就那么随意地站着,目光只盯着“林寻”
信与不信,他不在乎。
一边待着,别碍事就行。
这种态度……崔凌逸反而信了大半。
若是做戏,不该如此。
真正心存算计的人,一定会急于说服他。
而裴云摆明了:你信不信,与我何干。
崔凌逸不再说话。
他默默退了两步,背靠青石,按住法剑。
静观其变。
“林寻”见到这一幕,脸上笑意虽然没有消失。
但气质却悄然变化。
温和而沉稳,与眼中的谦逊,统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
明明还是金丹境的气息。
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已经不是金丹修士该有的。
如同云端之上,俯瞰蝼蚁。
紫府真君的气度。
哪怕只剩一缕残魂,哪怕困在金丹境的法身中。
那种刻入神魂深处的倨傲,藏不住。
“裴镇抚果然消息灵通。”
玄阳真君轻笑一声,不再遮掩。
“只是在下好奇。”
他负手而立,目光在裴云与楚浣灼之间扫过。
“就你们两个?”
“云州镇抚司指挥使,苏问音呢?”
“还是说……裴镇抚已经提前布了后手?”
裴云没回答,甚至没接这个话茬。
“哐”的一声,古刀无妄出鞘。
刀身无光无华。
玄阳真君眉头微皱。
“裴镇抚这是何意?”
“你体内那枚道骨金丹,很有趣,且对我有些用处。”
裴云横刀在手,语气闲适。
玄阳真君嗤了一声。
“裴镇抚想与我动手?”
“毕竟你也不会老老实实交出来,不是么?”
裴云刀锋微偏,清冽笑意浮现眼底。
“所以只能是我亲手挖出来了。”
话语落下,谷中气温骤降。
玄阳真君看着裴云,笑了。
与方才那种温和不同,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笑意里,有杀意。
“裴云。”
他不再称“裴镇抚”。
“你既然知道我曾是紫府真君……”
玄阳真君缓步上前。
道骨金丹内,太上道蕴隐隐外溢。
周围法阵嗡鸣,清溪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纵然困于金丹法身,紫府真君的神识、道韵、神通底蕴……”
“远远不是你一个金丹修士能望其项背的。”
“林寻斗不过你,那是林寻废物。”
玄阳真君抬手。
掌心法力汇聚,道骨金丹的气息如大地倒悬般压下。
“方才你倒是无声无息摸了进来,本君承认,有些意外。”
“可一个金丹修士,手段再高,终究是金丹。”
他目光冷淡地扫了裴云一眼。
“大赢仙朝的麒麟镇抚使,听着倒是威风。”
顿了一下。
玄阳真君嘴角微扬。
“可今日之后……”
“女帝的宠臣,怕是要换人了。”
裴云不语,可眼中却带着一丝嘲弄。
玄阳真君抬手,袖中飞出一柄古剑。
剑身窄长,通体青灰,无纹无饰。
这柄剑,是他曾经的佩剑。
虽不及紫府层级之宝,但伴他修行数百年,与他的法理完美适配。
林寻当初在洛水法会,发挥不出分毫实力。
但在他手中,却截然不同!
剑鸣幽咽,如哭如诉。
玄阳真君握剑在手,杀意不加掩饰。
“劫有相。”
古剑震颤。
剑身浮现出一道灰白纹路。
如龟甲裂痕,又似枯枝分杈。
他修行《万相劫经》,法理名为——
劫有相!
劫,天地之劫。
有相,万物之相。
天下万法皆有“劫相“。
能观劫之相者,便能借劫而斩。
这本是紫府层面的法理运用。
即便无法完整展开紫府天地,但法理本身刻在神魂深处,不随肉身而灭。
且道骨金丹中那一缕太上道蕴,更使这份法理添了几分玄妙。
太上者,道之源,法之祖。
太上道蕴不偏不倚,无属无类,恰好能承载一切法理而不起排斥。
如此一来,玄阳真君虽困于金丹法身。
但这一剑的法理精度,已无限趋近于他生前水准。
“接好了。”
玄阳真君踏步而出。
一剑递来。
不快。
剑锋轨迹清晰可见。
但裴云眉心微动。
他“看见”了。
古剑表面,灰白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开。
每一道纹路,都在“读”他。
读他的法力运转路径,读他的金丹道韵波动,读他的气机盈缺节点。
劫有相。
观劫之相,借劫而斩。
这一剑不是在攻击他。
而是在寻找他的“劫”?
无妄横挡。
刀剑相交,声音很闷。
裴云手臂微沉。
力量不重,但角度刁钻。
刀身传来震颤,对方法理顺着刀身,往他虎口里钻。
劫相已成!
古剑纹路在碰触无妄的瞬间,便已将裴云周身气机的起落轮转“标记”了一遍。
玄阳真君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找到了!
裴云法力运转的间隙。
金丹吞吐灵机的呼吸节点。
甚至连那柄古刀上隐含的道韵波动,都被他以劫相一一标记。
“你的金丹很有趣。”
玄阳真君撤剑后退,语气竟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
“道韵深厚,法力精纯,远超寻常金丹修士。”
“难怪林寻不是你的对手。”
他握剑的手微微转动,剑锋上灰白纹路更密了。
“可惜……”
玄阳真君抬眸。
劫相之下,裴云金丹道韵虽然深厚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可运转之间依然存在间隙。
那是金丹境修士的天然局限!
法力吞吐之间,必有一瞬空窗。
这一瞬,便是裴云的“劫”。
紫府修士之所以能凌驾于金丹之上,正是因为紫府天地可以将这种间隙彻底抹平。
法理自洽,天地自转,无需呼吸,无需间隙。
而裴云,没有紫府天地。
这便是他的劫相。
玄阳真君再度踏步。
这一次,更快!
古剑刺出,灰白纹路炸开。
剑锋竟在瞬息间,切入裴云法力吞吐的间隙。
那是道不到半息的空窗。
可这却是紫府神识笼罩下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