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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苦行渡凡尘 、安字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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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文。

  三天。

  不占白天帮工的时间,晚上回去写就行。

  她抬头看着怀灯。

  “祠祝说中州祈福牌用道门经文即可。”

  “我教你几篇短的,照着写就行。”

  何暖沉默了几息。

  “……好。”

  她把木牌收进衣襟。

  动作小心,像是收一样很贵重的东西。

  怀灯看着她的侧脸。

  瘦。

  颧骨微微凸出。

  手上茧很厚,指缝里还残留着豆浆干涸的痕迹。

  但眼睛干净。

  他见过太多人。

  在北原荒漠里,在边陲流民营地里,在瘟疫肆虐废墟里。

  那些被苦难碾碎的人,眼睛最先变浑浊。

  何暖没有。

  十六年生活如此,却没有让她的目光变脏。

  她知道恶,她见过恶,她活在恶的正中央。

  可她仍旧愿意分一碗粥,给一个陌生的和尚。

  怀灯低下头。

  苦行一脉有一句话,师尊圆寂前对他说过最后一遍:

  “世间苦海无边,但只要尚有一人向善而行,便证佛法不虚。”

  他以前信。

  此刻,他比以前更信。

  ……

  接下来的日子,怀灯每天跟着何暖去酱铺做工。

  他力气大,手脚利索。

  孙老板精明,但也不亏待肯干活的人。

  第三天开始,怀灯的那份工钱从二十文涨到了三十文。

  何暖没说什么,但收工时步子轻盈了些许。

  晚上回到院子,怀灯在油灯下教何暖写字。

  何暖识字不多。

  幼年母亲在世时教过一些,后来母亲病亡,就再没人教了。

  但她学得很快。

  怀灯写一遍,她看两遍,第三遍就能依样画出七八分。

  “这一笔收得再慢些。”

  怀灯握着她的手腕,引她走完最后一划。

  何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怀灯察觉到了,立刻松开。

  “抱歉。”

  何暖低着头,耳根有些红。

  “……没事。”

  她继续写。

  一笔一划,很认真。

  第四天傍晚。

  何暖从酱铺回来,手里攥着当天工钱,七十文。

  其中三十文是怀灯那份,他照例全给了何暖。

  加上祈福木牌抄写的进度,何暖手里已经攒下近两百文。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钱”。

  何暖小脸红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

  她感觉自从怀灯来了以后,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何暖把铜钱裹进旧布,塞进灶台下面的砖缝中。

  此时屋里的何贵醒了。

  “死丫头!”

  何暖站起来。

  何贵歪歪斜斜走出来,眼睛通红,一身酒气。

  他今天出去赌了半天,输了个精光。

  身上就剩最后几枚铜板,还不够买一壶浊酒。

  “钱呢?”

  何暖手缩进袖子里。

  “今天没发工钱。”

  何贵眯起眼。

  “骗谁?”

  “孙老板那铺子,日结。”

  “老子又不是不知道。”

  何暖没说话。

  何贵走过来,伸手就要去翻何暖衣袖。

  何暖往后退了一步。

  何贵脸色顿时沉了。

  “你躲什么?”

  “没……”

  “啪。”

  这次不是巴掌。

  何贵直接攥住何暖胳膊,用力一拽。

  何暖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肩膀磕出一声闷响。

  “给老子把钱交出来!”

  何贵嗓门拔得极高,唾沫星子喷了何暖一脸。

  怀灯放下柴刀,快步走过来。

  “何施主。”

  何贵回头瞪他。

  “你少管!”

  “老子管教自家闺女,轮得到你一个外人?”

  何暖抬头,和第一天一样。

  轻轻摇头,无声开口:

  “别管我。”

  怀灯攥紧拳头,又松开。

  何贵翻了何暖的袖口,搜出今天带回来的四十文——

  何暖把属于怀灯的三十文提前藏好,只留了自己的那份。

  何贵掂了掂铜钱,不满地哼了一声。

  “就这么点?”

  何暖低着头。

  “你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就挣这几个铜板?”

  何贵把钱揣进怀里,嘴里骂骂咧咧。

  “赔钱货!”

  “养你十几年,连老子一壶酒都供不起。”

  他骂着,拎起墙角酒壶。

  晃了晃,空的。

  “去。”

  他把酒壶甩给何暖。

  “给老子打壶酒去。”

  何暖接住酒壶。

  没有辩解,没有反抗。

  转身出门,走进暮色里。

  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怀灯站在院中。

  何贵已经缩回屋里去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骂。

  怀灯蹲下身,把散落柴火码好。

  手在发抖。

  怀灯初时以为自己是在愤怒,可后来才发觉……并不是。

  是因为无力。

  他能感知何暖的痛苦。

  因为他的修行,何暖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委屈与疲倦都会涌进他的感知。

  可他改变不了什么。

  一个没有修为的苦行僧,在凡人世界里,同样渺小。

  他能帮她多赚三十文。

  何贵能在一息之间全部夺走。

  他能教她写字。

  何贵一巴掌就能把笔打飞。

  怀灯闭上眼,掌心合十。

  不对。

  他在心中否定了自己方才的念头。

  不能这样想。

  苦行一脉的修行,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众生苦难不会因为一时善举就消弭,但也不会因为一时挫折就变得毫无意义。

  何暖能攒下钱了。

  哪怕只有藏在砖缝里的那些。

  那也是种子。

  怀灯睁开眼,目光重新清明。

  他要做的事没有变。

  帮何暖攒够离开这里的本钱。

  帮她在别的城镇找到能安身的营生。

  他要帮她,离开这个深渊!

  ……

  何暖打酒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怀灯灶前热着剩粥。

  何暖把酒壶送进屋里,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坐到矮桌前,拿起木牌和笔,继续抄写。

  怀灯把粥端到她手边。

  何暖头也没抬,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天多写了八片。”

  “嗯。”

  “照这个进度,后天就能交一半了。”

  “嗯。”

  何暖写了几个字,停下来端详。

  “这个‘安’字,我总写不好。”

  怀灯凑过去看了一眼。

  “横起笔太急。”

  “写‘安’字时,要稳。”

  “上面的宝盖,就是屋檐。”

  他拿过另一支笔,在空白木牌上写了一个。

  何暖盯着看了很久。

  “屋檐。”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低头,重新写了一个“安”字。

  这一次好多了。

  怀灯心里微微一动。

  他忽然很想问何暖一个问题——

  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对何暖而言太过残忍。

  想过又如何?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有积蓄,没有去处,父亲是个无赖。

  中州凡人衙门管不了宗门治下的城镇,她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离开,需要钱,需要去处,需要一条能走通的路。

  而他正在帮她铺这条路。

  只是需要时间。

  ……

  同一时刻。

  客栈二楼。

  楚浣灼趴在窗台上,气得牙痒痒。

  这几天,她把何贵一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她正对着裴云数落。

  “我跟你说,那个何贵就是个畜生。”

  楚浣灼坐直身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赌鬼,酒鬼,好吃懒做。”

  “家里全靠他闺女一个人撑着。”

  “那姑娘才十六七岁,天不亮就出门做工,天黑才回来。”

  “挣的钱全被他拿去赌,赌输了回家打闺女出气。”

  楚浣灼越说越气,一拳捶在墙上。

  “我今天下午亲眼看见他从那姑娘手里抢钱,就那么几十文铜板,他也抢!”

  “抢完还骂人家是赔钱货!”

  楚浣灼胸口起伏了两下,用力呼出一口气。

  “他不配当父亲。”

  她偏头看裴云。

  “你说这种人,直接一刀砍了不好么?”

  裴云倚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然后呢?”裴云问。

  “然后?”

  楚浣灼愣了一下。

  “砍了何贵,何暖怎么办?”

  楚浣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暖没有别的亲人。”

  “砍了何贵,她就是孤女。”

  “可为什么呀?”

  “这个家她完全可以不待的,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楚浣灼百思不得其解。

  裴云顿了顿。

  何暖离开家,替父亲打酒的路上,恰好路过这里。

  他在窗边,低头看着小姑娘哭了很久。

  是很委屈的那种哭。

  “这个问题,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楚浣灼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和尚在帮她。”

  楚浣灼闷闷地说。

  “我看他每天跟那姑娘一块做工,还教她写字。”

  “嗯。”

  “他看起来是个好人。”

  裴云没有接话。

  楚浣灼察觉到裴云的沉默,抬头看他。

  裴云的眉头微微拧着。

  “你在琢磨那个和尚?”

  楚浣灼好奇问道。

  “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裴云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

  “先说说你查到的,何贵一家的底细。”

  楚浣灼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掰着指头重新捋了一遍。

  “何贵,柘阳城本地人。”

  “年轻时给人扛过货,勉强算个力工。”

  “娶过妻,妻子姓林,七八年前病故。”

  “妻子在的时候,他虽然懒,但还过得去。”

  “妻子死后彻底放飞,赌博、喝酒、不干活。”

  “女儿何暖从十岁开始就在外面帮工养家。”

  “邻居怎么说他?”

  “没一句好话。”

  楚浣灼冷哼。

  “东巷的王大娘说他‘烂泥糊不上墙’,西头的张铁匠说他‘生个闺女跟生了个丫鬟一样’,谁见了都摇头。”

  “有没有人劝过他?”

  楚浣灼想了想。

  “王大娘说以前劝过,被他骂走了。”

  “后来就没人管了。”

  “倒是隔壁那个卖鱼的陈三,隔三差五跟他喝酒。”

  “没少在他耳边念叨‘你那闺女迟早嫁人,到时候你连个养老的人都没有’之类的话。”

  裴云眉头微动。

  “陈三?”

  “对,怎么了?”

  裴云没说话,若有所思。

  “何贵赌钱,在哪赌?”

  “东巷尾巴上有个暗赌摊,何贵是常客。”

  “我打听过,那摊子不大,就几个人凑局。”

  楚浣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说起来也奇怪,何贵逢赌必输。”

  “我这几天一直盯着,他不是没赢过,但只能赢小钱,输的话……连个本钱都保不住。”

  裴云沉吟片刻,忽然问:

  “那个赌摊上其他几人,你认识么?”

  楚浣灼摇头。

  “似乎都是些本地闲汉。”

  裴云吐出一口气。

  若是如此的话,那倒是能说得通了。

  怀灯,那个苦行僧,确实没有修为。

  这一点他反复确认过了。

  但他身上的因果太浓了,浓郁到不正常。

  一个凡人,承载不住这么重的因果。

  除非……承载因果的不是他,而是他身上的其他东西。

  佛庭。

  裴云可以肯定,怀灯与佛庭有直接关联。

  沈度暗报中提到的“檀意”异动,源头就在这个年轻僧人身上。

  他错身而过时感知到的古怪气运,正是从怀灯体内渗出的一丝残余。

  其次,怀灯遇到何暖这件事。

  看似偶然。

  一个云游僧在坊市乞食,被一个善良姑娘施了碗粥。

  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但裴云不信偶然。

  或者说,他见过太多被人精心编排的“偶然”。

  一个和佛庭有关的特殊僧人,恰好来到这座小城,恰好遇见一个出身悲惨却心性纯善的少女。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怀灯会被这样的人吸引……

  裴云眯起眼。

  何贵。

  一个烂人。

  赌博、酗酒、打女儿。

  每一件坏事都是他自己做的,没有人逼他。

  裴云把这些碎片在脑中拼了拼。

  单独看每一片都是凡人日常。

  可拼在一起,裴云锦衣卫的直觉告诉他,有些刻意了。

  似乎有人想让何贵永远烂下去,让何暖永远困在泥潭里。

  然后做什么?

  裴云不知道。

  他还差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对方目的是什么?

  怀灯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如果只是想杀人或者抓人,何必费这个事?

  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随便一个筑基修士都能掳走。

  除非——

  用强的行不通。

  裴云想了想,眼底掠过一丝赤金色光芒。

  【情报刷新】

  他现在缺少的,只是一块关键拼图。

  看看系统会给他什么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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