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文。
三天。
不占白天帮工的时间,晚上回去写就行。
她抬头看着怀灯。
“祠祝说中州祈福牌用道门经文即可。”
“我教你几篇短的,照着写就行。”
何暖沉默了几息。
“……好。”
她把木牌收进衣襟。
动作小心,像是收一样很贵重的东西。
怀灯看着她的侧脸。
瘦。
颧骨微微凸出。
手上茧很厚,指缝里还残留着豆浆干涸的痕迹。
但眼睛干净。
他见过太多人。
在北原荒漠里,在边陲流民营地里,在瘟疫肆虐废墟里。
那些被苦难碾碎的人,眼睛最先变浑浊。
何暖没有。
十六年生活如此,却没有让她的目光变脏。
她知道恶,她见过恶,她活在恶的正中央。
可她仍旧愿意分一碗粥,给一个陌生的和尚。
怀灯低下头。
苦行一脉有一句话,师尊圆寂前对他说过最后一遍:
“世间苦海无边,但只要尚有一人向善而行,便证佛法不虚。”
他以前信。
此刻,他比以前更信。
……
接下来的日子,怀灯每天跟着何暖去酱铺做工。
他力气大,手脚利索。
孙老板精明,但也不亏待肯干活的人。
第三天开始,怀灯的那份工钱从二十文涨到了三十文。
何暖没说什么,但收工时步子轻盈了些许。
晚上回到院子,怀灯在油灯下教何暖写字。
何暖识字不多。
幼年母亲在世时教过一些,后来母亲病亡,就再没人教了。
但她学得很快。
怀灯写一遍,她看两遍,第三遍就能依样画出七八分。
“这一笔收得再慢些。”
怀灯握着她的手腕,引她走完最后一划。
何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怀灯察觉到了,立刻松开。
“抱歉。”
何暖低着头,耳根有些红。
“……没事。”
她继续写。
一笔一划,很认真。
第四天傍晚。
何暖从酱铺回来,手里攥着当天工钱,七十文。
其中三十文是怀灯那份,他照例全给了何暖。
加上祈福木牌抄写的进度,何暖手里已经攒下近两百文。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钱”。
何暖小脸红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
她感觉自从怀灯来了以后,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何暖把铜钱裹进旧布,塞进灶台下面的砖缝中。
此时屋里的何贵醒了。
“死丫头!”
何暖站起来。
何贵歪歪斜斜走出来,眼睛通红,一身酒气。
他今天出去赌了半天,输了个精光。
身上就剩最后几枚铜板,还不够买一壶浊酒。
“钱呢?”
何暖手缩进袖子里。
“今天没发工钱。”
何贵眯起眼。
“骗谁?”
“孙老板那铺子,日结。”
“老子又不是不知道。”
何暖没说话。
何贵走过来,伸手就要去翻何暖衣袖。
何暖往后退了一步。
何贵脸色顿时沉了。
“你躲什么?”
“没……”
“啪。”
这次不是巴掌。
何贵直接攥住何暖胳膊,用力一拽。
何暖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肩膀磕出一声闷响。
“给老子把钱交出来!”
何贵嗓门拔得极高,唾沫星子喷了何暖一脸。
怀灯放下柴刀,快步走过来。
“何施主。”
何贵回头瞪他。
“你少管!”
“老子管教自家闺女,轮得到你一个外人?”
何暖抬头,和第一天一样。
轻轻摇头,无声开口:
“别管我。”
怀灯攥紧拳头,又松开。
何贵翻了何暖的袖口,搜出今天带回来的四十文——
何暖把属于怀灯的三十文提前藏好,只留了自己的那份。
何贵掂了掂铜钱,不满地哼了一声。
“就这么点?”
何暖低着头。
“你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就挣这几个铜板?”
何贵把钱揣进怀里,嘴里骂骂咧咧。
“赔钱货!”
“养你十几年,连老子一壶酒都供不起。”
他骂着,拎起墙角酒壶。
晃了晃,空的。
“去。”
他把酒壶甩给何暖。
“给老子打壶酒去。”
何暖接住酒壶。
没有辩解,没有反抗。
转身出门,走进暮色里。
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怀灯站在院中。
何贵已经缩回屋里去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骂。
怀灯蹲下身,把散落柴火码好。
手在发抖。
怀灯初时以为自己是在愤怒,可后来才发觉……并不是。
是因为无力。
他能感知何暖的痛苦。
因为他的修行,何暖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委屈与疲倦都会涌进他的感知。
可他改变不了什么。
一个没有修为的苦行僧,在凡人世界里,同样渺小。
他能帮她多赚三十文。
何贵能在一息之间全部夺走。
他能教她写字。
何贵一巴掌就能把笔打飞。
怀灯闭上眼,掌心合十。
不对。
他在心中否定了自己方才的念头。
不能这样想。
苦行一脉的修行,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众生苦难不会因为一时善举就消弭,但也不会因为一时挫折就变得毫无意义。
何暖能攒下钱了。
哪怕只有藏在砖缝里的那些。
那也是种子。
怀灯睁开眼,目光重新清明。
他要做的事没有变。
帮何暖攒够离开这里的本钱。
帮她在别的城镇找到能安身的营生。
他要帮她,离开这个深渊!
……
何暖打酒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怀灯灶前热着剩粥。
何暖把酒壶送进屋里,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坐到矮桌前,拿起木牌和笔,继续抄写。
怀灯把粥端到她手边。
何暖头也没抬,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天多写了八片。”
“嗯。”
“照这个进度,后天就能交一半了。”
“嗯。”
何暖写了几个字,停下来端详。
“这个‘安’字,我总写不好。”
怀灯凑过去看了一眼。
“横起笔太急。”
“写‘安’字时,要稳。”
“上面的宝盖,就是屋檐。”
他拿过另一支笔,在空白木牌上写了一个。
何暖盯着看了很久。
“屋檐。”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低头,重新写了一个“安”字。
这一次好多了。
怀灯心里微微一动。
他忽然很想问何暖一个问题——
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对何暖而言太过残忍。
想过又如何?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有积蓄,没有去处,父亲是个无赖。
中州凡人衙门管不了宗门治下的城镇,她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离开,需要钱,需要去处,需要一条能走通的路。
而他正在帮她铺这条路。
只是需要时间。
……
同一时刻。
客栈二楼。
楚浣灼趴在窗台上,气得牙痒痒。
这几天,她把何贵一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她正对着裴云数落。
“我跟你说,那个何贵就是个畜生。”
楚浣灼坐直身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赌鬼,酒鬼,好吃懒做。”
“家里全靠他闺女一个人撑着。”
“那姑娘才十六七岁,天不亮就出门做工,天黑才回来。”
“挣的钱全被他拿去赌,赌输了回家打闺女出气。”
楚浣灼越说越气,一拳捶在墙上。
“我今天下午亲眼看见他从那姑娘手里抢钱,就那么几十文铜板,他也抢!”
“抢完还骂人家是赔钱货!”
楚浣灼胸口起伏了两下,用力呼出一口气。
“他不配当父亲。”
她偏头看裴云。
“你说这种人,直接一刀砍了不好么?”
裴云倚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然后呢?”裴云问。
“然后?”
楚浣灼愣了一下。
“砍了何贵,何暖怎么办?”
楚浣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暖没有别的亲人。”
“砍了何贵,她就是孤女。”
“可为什么呀?”
“这个家她完全可以不待的,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楚浣灼百思不得其解。
裴云顿了顿。
何暖离开家,替父亲打酒的路上,恰好路过这里。
他在窗边,低头看着小姑娘哭了很久。
是很委屈的那种哭。
“这个问题,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楚浣灼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和尚在帮她。”
楚浣灼闷闷地说。
“我看他每天跟那姑娘一块做工,还教她写字。”
“嗯。”
“他看起来是个好人。”
裴云没有接话。
楚浣灼察觉到裴云的沉默,抬头看他。
裴云的眉头微微拧着。
“你在琢磨那个和尚?”
楚浣灼好奇问道。
“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裴云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
“先说说你查到的,何贵一家的底细。”
楚浣灼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掰着指头重新捋了一遍。
“何贵,柘阳城本地人。”
“年轻时给人扛过货,勉强算个力工。”
“娶过妻,妻子姓林,七八年前病故。”
“妻子在的时候,他虽然懒,但还过得去。”
“妻子死后彻底放飞,赌博、喝酒、不干活。”
“女儿何暖从十岁开始就在外面帮工养家。”
“邻居怎么说他?”
“没一句好话。”
楚浣灼冷哼。
“东巷的王大娘说他‘烂泥糊不上墙’,西头的张铁匠说他‘生个闺女跟生了个丫鬟一样’,谁见了都摇头。”
“有没有人劝过他?”
楚浣灼想了想。
“王大娘说以前劝过,被他骂走了。”
“后来就没人管了。”
“倒是隔壁那个卖鱼的陈三,隔三差五跟他喝酒。”
“没少在他耳边念叨‘你那闺女迟早嫁人,到时候你连个养老的人都没有’之类的话。”
裴云眉头微动。
“陈三?”
“对,怎么了?”
裴云没说话,若有所思。
“何贵赌钱,在哪赌?”
“东巷尾巴上有个暗赌摊,何贵是常客。”
“我打听过,那摊子不大,就几个人凑局。”
楚浣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说起来也奇怪,何贵逢赌必输。”
“我这几天一直盯着,他不是没赢过,但只能赢小钱,输的话……连个本钱都保不住。”
裴云沉吟片刻,忽然问:
“那个赌摊上其他几人,你认识么?”
楚浣灼摇头。
“似乎都是些本地闲汉。”
裴云吐出一口气。
若是如此的话,那倒是能说得通了。
怀灯,那个苦行僧,确实没有修为。
这一点他反复确认过了。
但他身上的因果太浓了,浓郁到不正常。
一个凡人,承载不住这么重的因果。
除非……承载因果的不是他,而是他身上的其他东西。
佛庭。
裴云可以肯定,怀灯与佛庭有直接关联。
沈度暗报中提到的“檀意”异动,源头就在这个年轻僧人身上。
他错身而过时感知到的古怪气运,正是从怀灯体内渗出的一丝残余。
其次,怀灯遇到何暖这件事。
看似偶然。
一个云游僧在坊市乞食,被一个善良姑娘施了碗粥。
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但裴云不信偶然。
或者说,他见过太多被人精心编排的“偶然”。
一个和佛庭有关的特殊僧人,恰好来到这座小城,恰好遇见一个出身悲惨却心性纯善的少女。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怀灯会被这样的人吸引……
裴云眯起眼。
何贵。
一个烂人。
赌博、酗酒、打女儿。
每一件坏事都是他自己做的,没有人逼他。
裴云把这些碎片在脑中拼了拼。
单独看每一片都是凡人日常。
可拼在一起,裴云锦衣卫的直觉告诉他,有些刻意了。
似乎有人想让何贵永远烂下去,让何暖永远困在泥潭里。
然后做什么?
裴云不知道。
他还差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对方目的是什么?
怀灯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如果只是想杀人或者抓人,何必费这个事?
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随便一个筑基修士都能掳走。
除非——
用强的行不通。
裴云想了想,眼底掠过一丝赤金色光芒。
【情报刷新】
他现在缺少的,只是一块关键拼图。
看看系统会给他什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