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抱着她,言语间极目而眺,终是嘆息。
“云儿,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将军。”
少女听着他一字一句,泪水终是渐渐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陆离又垂首看她,“云儿,你没有辜负他。”
“北燕失利,大言与封城没有再举进攻,现下局势,也越发的明朗了……”
他沈思而道,听着对方话中似乎还有深意,姜云忍不住从他胸前抬起头来,与他对坐而视。然后又听着他对自己道:“云儿,眼下是我们反击的最好时机。”
陆离深深的望着她,一双眸子沈稳而又坚定。
姜云面上的泪珠尚未全干,神色中有些不解,然后又听着他问自己:“云儿,你相信我吗?”
姜云看着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点了点头。
哪怕是在这一刻,好像也不管他问的是什么、需要她去做什么,她都还是能够全身心的去相信他的……
陆离瞧着她,俯身凑到她耳边,细细的同她说起了什么……
终于,在第三日的清晨,姜云准备回京述职。
张军医给她号过脉,说已恢覆的基本无碍,到底是习武之人,根基强健。
临走之时,姜云又细细的查过幽州布防,确认没有什么问题。
其实眼下召姜云回京,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北燕军虽节节败退,但却难保局势不会发生变化,不过好在秦川陆离俱在此,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的乱子。
临走的那天,是陆离前去送她的,两人在关口相别,一一的嘱咐对方要保重好自身。
姜云调转马头的时候,陆离又出声唤住了她。
姜云转过身,见陆离面上有些凝重,她正欲开口相问,却又听着他一字一句的道:
“云儿……屠民之贼,但凭诛之。”
只简简单单的八个字,陆离却又没有再说什么了,姜云听着那话,略微一怔,然后又神色极凛然的点了点头。
她转身驰马,直往西京城而去!
这一路中,姜云换了许多匹战马,她一人疾行,不到大半月间,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姜云进宫面圣的那天,正好是辰时初,彼时,刚好早朝还未散,她换了官服便直接去了皇城。
在宫门外等候皇上通传的时候,天际边突然黑云涌动,下起了大雨!
姜云抬头看了眼那天,明明方才还是云阔天青的,此刻却已变得乌沈厚重起来……她瞧过一眼,微微的阖起了眸子,面上神情有些难辨。
过不多时,便有御前的小太监前来领路,姜云跟着他一路走,到了宫门外的时候,他让姜云解了佩刀,只只身进去。
姜云并没有多说什么,她一路俯首进了大殿,恭敬的向皇上请了安、述了职。
她抬起头来时,皇上看着她的神情稍稍有些嘆息,“姜卿一路跋涉,为我夜梁立下汗马功劳,实是辛苦了……”
他言之戚戚,却又没有再说,姜云知他言中意,一时也垂了眸子。
她余光转到两侧,见李韦等一众文官都站在大殿的右边,而叶琛等一众武将则站在左侧,御前,是几个佩刀的侍卫守候着。
近日,连荣亲王李寻也鲜少的出了朝,他离两众官员稍远,距圣上稍近,此刻,他正看着姜云,两人浅浅的对视了一眼,又都纷纷转开了目光。
姜云又听着圣上道:“姜卿连日辛苦了,可想要些什么赏赐,若有,朕必当允诺。”
这是……在补偿了。
姜云忍不住在心中凛了凛,她抬头与皇上对视:“微臣不想要什么赏赐,只想要一个说法。”
皇上闻言微微的默了默。
他心裏也知她大概要说什么,却也只看着她,一时未置可否。
在天子的威势之下,姜云也并未退让,她朗声的道:“敢问圣上,京城运往灵州的粮草,听闻被贼子所劫,至今已过月余,粮草可有下落?”
她的态度虽恭谨,但言语却是大胆,此话一出,朝堂之下便窃窃的议论起来,李韦更是转头驳斥,“姜将军,你这是在逼问圣上吗?”
“李大人何出此言?”
姜云听了,淡淡的偏头睨他。
“天子脚下,贼寇无踪,三军粮草调度皆在兵部,找不到贼首,难道是要怪你驭下无能吗?”
“你!”李韦瞬间被姜云气的睁圆了眼睛,他几欲发作,却又转头朝圣上拱了拱手,“皇上,此事我兵部确有责任,但负责押运粮草的官员已经领过责罚,刑部也在尽力追踪……”
“姜将军若是一力要责怪,那便只有我——去替姜元帅抵命了!”
他言之嘆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朝下不少重臣都跟着诺诺,好像一瞬间都成了姜云的不是一般。
皇上闻听此言,也只稍稍嘆了口气,“李卿言重了……”
姜云却不肯放,她瞧着那李韦,又道:“领过责罚?敢问李大人领的是何种责罚?”少女环视众人,面上毫无畏惧之色,她将一条脊背挺得笔直。
“我父亲鏖战两月,未得朝廷一兵一粮的驰援,但即便如此,他也坚守到最后一息,誓死不退!他浴血而死,守的是我夜梁的国,敢问李大人,何种惩罚,堪以弥补?”
少女此话一出,朝上的众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倒是叶琛走了出来,替她接口道:“还请皇上彻查此事,以慰三军之心!”
他言语间沈着头,面色勇毅又果决。
当日,他曾数次请奏领兵前去灵州驰援,但却均未得到上层决断,才酿成了今日之憾!
当姜白起的死讯从灵州传来时,他也是悲痛欲绝!
到此刻,李韦已应声跪下,“姜帅为国赴难,乃吾辈之楷模,微臣钦佩不已!但倘若将一力罪责尽洩于粮草官,那微臣作为兵部之首,实也难逃罪责!还是今日就请辞了去吧……”
他说着,便将头上的乌纱帽取了下来,端放于平地,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
俨然就是个体恤下官、不偏不倚的良臣一般!
皇上瞧着他这样,一时面上也露出了难色。
姜云默默的瞧了他们会儿,突然又摇了摇头,她忽放声大笑了起来!
姜云的形容狂放又绝望,笑的也毫无顾忌,朝上众人一时都怔怔的望着她,后又见她喃喃自语般道:“也罢也罢,又何必假手于人……”
她说着,便纵身向前疾步而去,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她便已拔了御前侍卫的刀,反手甩将了出去!
不偏不倚,她的刀正戳进了当日负责押送粮草的兵部官员的胸膛,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戳飞了出去,钉死在了旁边的朱色木橼上!
那官员登时血流如註,血色染红了衣衫,不及遣太医来时,他就已经当场咽了气!
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面上俱是惊惶,一时大殿上乱糟糟的!
文官吓得面如土色,御林军已经脚步迭踏的蜂拥了来……
姜云突然间血溅朝堂,任皇上也是没有想到的,他一时也震惊不已!
但此刻姜云却又已没有再动作了,她只是怔怔的站在堂下,望着那兵部官员的尸身微微有些出神。
她面上的神情显得十分悲戚,与方才疯狂狠辣的模样截然不同……
皇上瞧着她,一时又有些气闷的嘆息!
后又见李韦跑到那官员身畔,细细哀伤的查看了起来。
此刻,李韦面上已有些垂泪,他双膝点地,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道:“皇上,姜将军这般!日后我兵部,恐怕是再无一人敢担这粮草官之职了……”
“还请皇上决断!”
他又转头去瞧姜云,面上一派的怒色!
皇上看着他二人剑拔弩张的态势,心中也是生气,但思及前因后果,又一时难言。
他默了片刻,终是沈着声道:“姜云于御前失仪,但念及军功,暂且先押入大牢。择日,朕亲自审理!”
他说罢,便拂袖退了朝,只留下一众面有难色的朝廷官员……
自那日起,皇上称病再未早朝,一律求见的亲贵官员也都未曾得见天颜。
姜云自从入狱之后,朝堂边境之间一直流言不断,闹得是人心惶惶。
到了第六七日时,幽州营裏忽然传来了突发瘟疫的讯息,说很多将士高烧不退、无药可解。
又过了几日,有消息说军师陆离也在此次瘟疫中受到感染,引发了旧疾,一时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