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白坪河堤工地。
林正宇把车停在工地入口的土路边，拔下钥匙。
“这次我们自己再走一道。”他推开车门，“有人带路的话，有些问题问了等于白问。”
王鹏从后座下来，看了看四周。
工地上依然冷清，那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还是早上的样子。
“去哪问？”他问。
林正宇抬手指了指河堤另一侧。
那边有几排蓝顶白墙的活动板房，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工人宿舍。”
四个人沿着土路往板房方向走去。
路上坑坑洼洼，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浑浊的泥水。
朱慧踩到一个水坑，鞋面溅上了泥点，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跟着往前走。
走近了，板房的全貌才看清楚。
一共三排，每排六七间，铁皮门上锈迹斑斑，有的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像是被人踹过。
门口拉着几根晾衣绳，上面挂着破旧的衣服，有打着补丁的工装裤，有洗得发白的背心，还有几双沾满泥巴的胶鞋。
地上散落着烟头、方便面桶、空啤酒瓶，还有几个被踩扁的易拉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泡面的味道，混在一起。
林正宇在第一排板房前停下脚步。
门开着，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打牌。
他敲了敲门框。
声音停了一下，几个脑袋从门里探出来。
“干啥的？”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问，手里还捏着几张扑克牌。
“我们是县法院的。”林正宇说，“过来了解一些情况。”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林正宇他们。
又看了看小赵身上的法警制服。
“法院的？”他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找谁？”
“不找谁。”林正宇说，“就是想跟大家聊聊，听听你们在工地上的工作和工资发放情况。”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还有三四个人，有的坐在床沿上，有的靠在墙边，都盯着门口。
“进来说吧。”中年男人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道。
林正宇走进板房。
屋里比外面更闷热，一台落地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六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挤在不大的空间里，床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被褥和衣服。
墙角放着几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一张折叠桌摆在屋子中间，桌上散落着扑克牌和几个搪瓷杯。
林正宇环顾了一圈，找了个空位站定。
“大家好，”他开口说，“我叫林正宇，是郡沙县法院刑庭的。今天来主要是想听听大家在工地上的情况。”
他像是在跟邻居聊天。
但屋里的人还是没有说话。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人盯着窗外，有人假装整理床铺。
空气僵持了一会儿。
林正宇也不着急，就那么站着，等着。
终于，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咧嘴笑了笑。
他皮肤黝黑，胳膊上的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工资嘛，”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拖个两三个月是常事。赵老板忙嘛，我们也理解。”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忍不住插嘴：“理解个屁！”
他的口音带着外省的口音，说的话有些变调，还夹杂了一些方言。
“他就是看我们都是外地人就欺负我们，我家里小孩要交学费，拖到现在还不发钱！”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我来了半年了，就发过一次钱。”
“说好包吃不包住，结果变成包吃包住但不包钱。”
“加班不给钱，说是赶工期，赶完了也没见多发一分。”
“上个月我想回家看看，管事的说走可以，工资就别想要了。”
林正宇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
朱慧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王鹏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胸，表情若有所思。
小赵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抱怨声渐渐平息下来。
林正宇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瘦高的小伙子身上。
那小伙子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旧旧的蓝色T恤，裤腿上沾满了泥点。
“你叫什么名字？”林正宇问他。
小伙子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我……我叫阿明。”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紧张。
“阿明，你来这里多久了？”
“半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