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刑庭小会议室。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按照模块分成四堆，每一堆都用彩色便签纸标注着内容。
林正宇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王鹏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捏着一支笔不停地转着。
刘谨坐在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本《刑法解释与适用》，书页间夹着好几张便签。
朱慧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随时准备记录。
“开始吧。”林正宇说。
他翻开笔记本，目光掠过上面的内容。
“先把证据过一遍。”
他拿起第一堆卷宗，抽出最上面那份。
“张顺被伤害这一块。”
他翻开材料，一边看一边说：“被害人张顺的陈述，证人李德贵、王婆婆的证言，现场视频，住院病历，法医鉴定意见。”
他把材料放下，看向王鹏和刘谨。
“视频里能看到大虎带人围住张顺，推搡、殴打，张顺倒地后被踢。赵德成全程在场，殴打停止是在他挥手之后。”
王鹏点点头：“这一块证据链比较完整。”
林正宇拿起第二堆卷宗。
“工程垄断这一块。”
他翻开材料：“镇政府和村委会的工程立项材料，近几年白坪村的工程合同，证人张卫国的证言，还有柳副镇长的当庭陈述。”
他顿了顿。
“张卫国说他想投标白坪村的工程，被大虎约去喝茶，劝他退出。他没退，车就被砸了，上面写着不要命就继续干。后来他没再去投标，工程直接给了赵建虎的公司。”
刘谨接过话头：“柳副镇长的证言比较含糊，说什么本村工程本村做、优先推荐本村施工队，但问他具体有没有其他施工方承揽过工程，他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王鹏呵呵笑了一下，“他分管这块工作好几年，能记不清？”
林正宇没有评价，只是把材料放下，拿起第三堆。
“欠薪与非法拘禁这一块。”
他翻开材料：“工人阿明、阿强的证言，板房宿舍的结构照片，黄志强的伤情照片。”
他看着材料，声音平静：“阿明说周大勇收走了所有人的身份证，说要统一办手续，结果一直没还。有人想走，管事的说身份证在我手上，走了就别想拿回去，也别想领工资。”
“阿强说黄志强去找赵老板结工资，被人拉进宿舍，门从外面插上，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肿的。”
王鹏皱起眉头：“非法拘禁的构成要件差不多了吧？”
“是差不多。”林正宇说，“但工人们怕报复，愿意出庭的不多。”
他放下第三堆，拿起最后一堆。
“旧案这一块。”
他翻开材料：“派出所的接处警记录，2010年到2012年，工地打架、村口堵路收费、讨薪纠纷、人口失踪……”
他念着记录上的处理结果：“双方达成和解，未立案。”“教育劝离。”“报警人表示不再追究，结案。”
林正宇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四行字：
组织特征、经济特征、行为特征、危害特征。
“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认定标准，四个特征缺一不可。”他转过身，看着王鹏和刘谨，“现在我们逐条对照。”
他在第一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组织特征。”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上。
“赵德成是白坪村的村支书兼村委会主任，两个职务加在一起，在村里说一不二。这是当然的头。”
他顿了顿。
“三虎，大虎赵建虎、二虎赵建军、三虎赵建林，都是他堂弟，构成相对稳定的骨干层。分工也很明确，大虎负责打人，二虎在县城开KTV、负责召集人手，三虎开公司、负责接工程。”
“周大勇是工地的包工头，负责管工人、收身份证、处理不听话的人。”
他看向王鹏。
“工人、亲戚、村组干部的证言里，反复出现一个说法，”
“赵老板说了算。”王鹏接过话头，“这种人身依附关系，在证言里出现了不止一次。”
林正宇点点头，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村支书+村主任、三虎骨干层、明确分工、人身依附。
“经济特征。”
王鹏翻开手里的材料，开始说：“通过垄断村内工程获得巨额工程款、材料款。近几年白坪村的工程，几乎都被赵建虎的公司和赵建林妻子的公司拿下。”
他翻了一页。
“张卫国想来竞争，车被砸了。其他施工队听说白坪的情况，根本不敢来投标。形成了白坪工程基本只有赵家的队能做的局面。”
他又翻了一页。
“还有村口收费、对外来小贩收保护费。虽然金额不大，但这也是非法谋利的渠道。”
林正宇在白板上写下，垄断工程、排斥竞争、村口收费、保护费。
“行为特征。”
刘谨接过话头：“从2009年到2013年，持续实施故意伤害、强迫交易、非法拘禁等。张顺被打、张卫国的车被砸、黄志强被关在宿舍里……”
他翻开《司法解释与适用》，指着其中一段。
“司法解释里说，多次实施违法犯罪活动，为非作恶，欺压群众。这些行为在村民中形成了什么印象？”
他看向林正宇。
“出工不出钱、不听话就打。”林正宇说，“这就是社会印象。”
他在白板上写下，多年持续、故意伤害、强迫交易、非法拘禁、社会印象。
“危害特征。”
他转过身，看着王鹏和刘谨。
“村民对赵德成是什么态度？”
王鹏想了想：“一方面恐惧，一方面依赖。”
“对。”林正宇说，“恐惧是因为他打人、欺负人。依赖是因为他修路、垫医药费、逢年过节发红包。”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