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工不敢报案,怕报复。镇干部面对工程问题避重就轻,说什么本村工程本村做。派出所的旧案记录,一堆调解结案、教育劝离。”
他在白板上写下最后几个关键词,恐惧+依赖、外来工不敢报案、镇干部回避、派出所压案。
“这说明什么?”他问。
刘谨回答:“对一片区域、一定行业造成了显著的控制和影响。”
林正宇点点头,放下马克笔。
“四个特征,我们逐条对照完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
“现在说说你们的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鹏先开口了。
“从事实来看,确实很接近黑社会性质组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但是。”
林正宇看着他,等他继续。
“恶势力团伙的罪名也能覆盖大部分行为。”王鹏说,“恶势力不要求那么高的控制程度,认定标准相对宽松。”
他皱起眉头,手里的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一审直接给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二审如果改成恶势力,对我们院的发改率非常难看。”
他看向林正宇。
“我们的名字都会被挂在通报上。”
林正宇没有说话。
王鹏继续说:“我不是说要回避问题。我只是觉得,我们既要敢认,又不能不顾承受能力。”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案子如果判了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被告人肯定会上诉。二审法官会怎么看?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一审定得太高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刘谨开口了。
“我说说我的看法。”
他翻开面前的《司法解释与适用》,指着其中一段。
“王鹏说的顾虑有道理。但我觉得,这案子的证据确实比很多只勉强凑数的恶势力案扎实。”
他合上书,看向林正宇。
“我的建议是,对组织性质问题,合议庭可以认定。但在成员层级上拉开梯度。”
“什么意思?”王鹏问。
“核心成员,赵德成加三虎,适用组织、领导或积极参加。”刘谨说,“但那些被动参与的、只在一两次打人中出面的,定具体罪名,在量刑上从轻。必要时可以考虑缓刑。”
他顿了顿。
“这样既不回避组织性质的问题,又在量刑上体现区别对待。二审看到我们的说理,也不容易轻易推翻。”
林正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又看了看桌上那摞厚厚的卷宗。
然后开口道,
“我们不是为了戴帽子而戴帽子。”
王鹏和刘谨都看向他。
“也不是为了不挨骂而不戴。”
“我们能做的,是把事实比对法律条文,一条一条写清楚。证据能支撑到哪里,我们就写到哪里。支撑不到的地方,宁愿不写。”
他顿了顿。
“如果从事实、条文、司法解释来看,已经符合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认定标准,而我们因为怕二审改判,自己先打折,”
他看着王鹏。
“那就是在案子还没出去之前,就自我阉割。”
王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正宇继续说:“王鹏的顾虑我理解。发改率确实是个问题。但解决的办法不是降低认定标准,而是把说理写得更扎实。”
他看向刘谨。
“刘谨说的分层量刑,我同意。核心成员和边缘成员要区别对待,这是罪责刑相适应的要求。”
他靠回椅背。
“现在形成初步意见,合议庭倾向认定赵德成等构成黑社会性质组织。”
他看向王鹏。
“但是王鹏,你准备一份备忘录,把你刚才说的顾虑都写进去,转恶势力团伙的可能风险、二审改判的概率、对发改率的影响。”
王鹏点点头。
林正宇又看向刘谨。
“刘谨,你也写一份备忘录,把成员分层的意见写清楚,哪些人是核心成员、哪些人是边缘成员、量刑上怎么区别对待。”
刘谨也点点头。
“我也会写一份备忘录,阐述组织认定的依据,四个特征怎么对应、证据怎么支撑、法律条文和司法解释怎么适用。”
他看向朱慧。
“朱慧,你到时候把这三份备忘录整理出来,作为上报审委会的附件。”
朱慧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头也没抬:“好的。”
林正宇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法院的院子里,几个当事人正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坐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抬头望着天空,有人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还有一件事。”
王鹏和刘谨都看向他。
“这个案子,在审委会讨论之前,咱们得继续保持沉默,不要对外透露任何倾向性意见。”
三人都点了点头。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