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沙县人民法院,院长办公室。
何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没注意到。
黄罗生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沓材料。
“合议庭的意见基本统一了。”黄罗生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从证据看,组织特征、经济特征、行为特征、危害特征,四项基本具备。”
他顿了顿。
“合议庭倾向认定黑社会性质组织,但对个别被告从宽。”
何建军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
“具体怎么说?”
“赵德成是组织者、领导者,三虎是骨干成员,这几个人从重。”黄罗生说,“其他参与程度较轻的,比如那几个只在一两次打人中出面的,定具体罪名,量刑上拉开档次。”
他翻到下一页。
“王鹏准备了一份备忘录,把转恶势力团伙的可能风险、二审改判的概率都写进去了。刘谨也写了一份,关于成员分层的意见。林正宇自己写了组织认定的依据。”
黄罗生把三份备忘录从材料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到时候一起上审委会。”
何建军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黄罗生。
“罗生,”何建军开口了,声音沉稳,“你知道这是郡沙县第一起要判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案子吧?”
“知道。”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何建军转过身,看着黄罗生,“看我们怎么判这个案子。”
他走回办公桌前,但没有坐下。
黄罗生也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过了一会儿黄罗生才开口道,
“院长,我知道你担心的。年轻人有时候看问题只看法条,不看政治环境。”
何建军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但这案子从事实看,已经比很多只凑数的扫黑案干净得多。”黄罗生说,“组织结构清晰,经济利益明确,暴力行为持续多年,危害后果有目共睹。”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指着那摞材料。
“赵德成当了多少年村支书?白坪村的工程有几个不是他家的?张顺被打成那样,工人被关在板房里出不来,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如果连这种案子我们都下不去决心,以后恶势力、村霸只会更嚣张。”
何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林正宇怎么说?”
黄罗生想了想,转述道:“他不还是那样,觉得咱们不能把明明够格的案子往下压。”
何建军的眉头动了动。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说,“但冲劲太足,容易栽跟头。”
“这个我跟他说过。”黄罗生说,“他心里有数。”
何建军没有接话,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三份备忘录,一份一份地翻看。
王鹏的那份写得很谨慎,列举了二审改判的几种可能情形,还引用了几个外地法院的判例。
刘谨的那份侧重于成员分层,把十二个被告人按参与程度分成三档,每档的量刑建议都不一样。
林正宇的那份最长,从组织特征写到危害特征,每一条都对应着具体的证据,逻辑严密,措辞审慎。
何建军看完,把备忘录放回茶几上。
“林正宇这份写得不错。”他说,“下了功夫。”
黄罗生点点头。
“他这个人,办案认真,但也知道分寸。”
何建军沉吟了一会儿。
“你让他过来一趟。”
黄罗生愣了一下。
“现在?”
“嗯。”何建军说,“既然他这么关心这个案子,让他来听听也好。”
黄罗生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正宇的号码。
“正宇,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林正宇的声音:“在办公室。”
“你这么关心这个案子,那你就直接过来听听吧。”黄罗生说,“现在正在跟何院汇报这个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我马上过来。”
黄罗生挂了电话,看向何建军。
“他说马上到。”
何建军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又放了回去。
几分钟后,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林正宇走了进来。
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
何建军和黄罗生看到他这副样子,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跑什么?”黄罗生说,“又不是着火了。”
林正宇喘了口气,站定。
“黄院说正在汇报,我怕耽误事。”
何建军摆摆手,示意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