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正好你来了，把你们合议庭的想法再说一遍。”
林正宇在黄罗生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稳了稳呼吸。
“院长，合议庭的意见是这样的。”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从组织特征看，赵德成担任白坪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多年，三虎兄弟是他的堂弟，周大勇是工地管事的。这几个人形成了一个相对固定的核心圈子，分工明确，层级清晰。”
“从经济特征看，白坪村近几年的工程项目，几乎全部被赵建虎的公司或赵建林妻子的公司承揽。他们通过垄断工程获取经济利益，排斥竞争对手。”
“从行为特征看，故意伤害、强迫交易、非法拘禁，这些行为持续了三四年，不是偶发的冲动，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
“从危害特征看，白坪村的村民对赵德成既恐惧又依赖，外来工人不敢报案，镇干部回避问题，派出所多年来的接处警记录显示，很多案子都被调解、撤案、存档给压下去了。”
林正宇停顿了一下。
“这四个特征，都有证据支撑。合议庭认为，可以认定为黑社会性质组织。”
何建军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这个案件事实与证据已经非常充分了，我们也会在判决书里把说理部分写清楚，把从犯、次要分子拉开档次。”
何建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们考虑过二审的风险吗？”何建军问。
“考虑过。”林正宇点头。
“结论呢？”
“结论是，只要说理充分、证据扎实，二审不会轻易改判。”林正宇说，“关键在于判决书的质量，不在于定性高低。”
何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摞材料上，又抬起头，看着林正宇。
“你觉得这个案子，一定要判黑社会性质组织？”
林正宇迎着他的目光。
“院长，我觉得不是一定要判，而是证据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证据不够，我们当然不能硬往上凑。但现在的情况是，四个特征都有证据支撑，如果我们因为怕二审改判，自己先打折，那就是在案子还没出去之前，就自我阉割。”
何建军的眉头又动了动。
林正宇继续说：“我们能做的，是一条一条的写清楚。”
“判决书经得起推敲，二审才不会轻易动。”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何建军看向黄罗生。
黄罗生点点头，没有说话。
何建军站起身，背对着两人。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风中摇晃，阳光依然斑驳。
“既然都这么说了，”他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沉稳，“那也不能太保守。”
他转过身，看着黄罗生和林正宇。
“你们刑庭这样，组织性质可以按黑社会性质组织写，但一定要把说理部分写清楚。”
他顿了顿。
“判决书出来之前，还是先给我看一眼。”
黄罗生站起身。
“好的，院长。”
林正宇也站起来。
“谢谢院长。”
何建军摆摆手。
“别谢我。这案子要是出了问题，挨骂的不光是我，你们也一样。”
他看着林正宇。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劲要用对地方。这案子，你们得办好。”
林正宇点头。
“明白。”
何建军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黄罗生收起茶几上的材料，和林正宇一起走出院长办公室。
黄罗生走在前面，林正宇跟在后面。
两人走了几步，黄罗生突然说道，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过来吗？”
林正宇想了想。
“让我亲自跟院长说一遍？”
“不只是说一遍。”黄罗生看着他，“是让院长看到你的态度。”
他顿了顿。
“院长担心的不是案子本身，是担心你们年轻人只看法条不看大局。你刚才那番话，让他放心了。”
林正宇点点头。
“我明白。”
黄罗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审委会上我来打头阵。”
林正宇看着黄罗生。
“黄院，谢谢。”
黄罗生笑了笑。
“别谢我。你把案子办好，把刑庭带好，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