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
郡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六楼会议室里,二十多把椅子围成一个大圈。
“青年法官沙龙”的横幅挂在主席台上方。
林正宇到得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小声聊天。林正宇认出其中几张面孔,上次瀚海案研讨会上见过的。
“林法官。”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我是临江区法院的周明辉,去年听过你在省院的那场分享。”
林正宇站起来握手。“周法官好。”
“叫我小周就行。”周明辉在林正宇旁边坐下,“今天这个沙龙,听说你主讲?”
“不是主讲。”林正宇摇头,“邹庭长说是大家一起聊,没有主讲人。”
“那也差不多。”周明辉压低声音,“你那几个案子,我们院里都传遍了。特别是瀚海案的判决书,我们庭长专门打印出来让大家学习。”
林正宇笑了笑,没接话。
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人。林正宇扫了一眼,年龄都在三十上下,有的穿着休闲装,有的还穿着法院的制服。
九点十五分,邹德华推门进来。
“都到齐了?”他环顾一圈,“那咱们开始吧。”
他没有坐到主位,而是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和其他人一样围在圈里。
“今天这个沙龙,不是培训,也不是讲座。”邹德华开口,“就是大家聊聊天,交流交流。主题是如何在舆论时代写好判决书,但不用拘泥于这个题目,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看向林正宇。
“正宇,你先起个头?”
林正宇点点头,清了清嗓子。
“那我就说说自己的一点体会。”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在郡沙县法院工作,办过几个案子,有的引起了一些关注。说实话,一开始我也不太适应。”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刷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负面评论。后来发现这样不行,影响工作状态。”
周明辉插话:“那你怎么调整的?”
“后来想通了一件事。”林正宇说,“舆论是舆论,判决是判决。我能控制的只有判决书上写什么,控制不了别人怎么评价。”
他看了一眼邹德华,继续说:“邹庭长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判决书是法官回应社会的唯一正式渠道。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
“所以我现在的做法是,把精力放在判决书的说理上。”他说,“事实认定要清楚,法律适用要准确,说理要让普通人看得懂。做到这些,其他的就不去想了。”
一个短发女法官举手。
“我是城西法院的李婷。”她说,“我想问一下,你写判决书的时候,会不会考虑舆论的反应?”
林正宇想了想。
“会考虑,但不是迎合。”
他解释道:“比如一个案子社会关注度很高,我会在判决书里多写一些说理的内容,把法律逻辑讲清楚。但不会因为舆论倾向于某一方,就在量刑上有所偏向。”
“这个度怎么把握?”李婷追问。
“我的标准是,如果这个案子没有任何舆论关注,我会怎么判,那就怎么判。”林正宇说,“舆论可以影响我说理的详细程度,但不能影响判决的结论。”
邹德华点点头。“说得好。舆论是外部压力,但法官的判断标准应该是内在的。”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法官开口了。
“我是河东区法院的张伟。”他说,“我办过一个案子,判决出来之后被人挂在网上骂了好几天,当事人的家属还跑到法院门口拉横幅。”
他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那段时间压力很大。晚上睡不着觉,老婆问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后来怎么过来的?”周明辉问。
“后来……”张伟想了想,“后来我把判决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觉得,我写的每一句话都有依据,每一个结论都能站住脚。”
他看向林正宇。
“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复查这个案子,我能不能问心无愧地说,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判决。如果能,那其他的就不管了。”
林正宇点头。“这个心态很重要。”
邹德华接过话头:“张伟说的这个问题,其实很多法官都遇到过。舆论压力是真实存在的,我们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他环顾一圈。
“但我们也要明白一件事,法官不是为了让所有人满意而存在的。我们的职责是查清事实、正确适用法律。做到这两点,就尽到了职责。”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举手。
“我是新城区法院的刘洋。”他看起来比在座的其他人都年轻一些,“我想问林法官一个问题。”
“你说。”
刘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不怕被人挂在网上骂吗?”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林正宇看着刘洋,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怕。”他说。
刘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
“当然怕。”林正宇继续说,“谁不怕被骂?我也是普通人,也有家人,也会在意别人的评价。”
他顿了顿。
“但怕完了,还是要想一件事,我写在纸上的,就是我最好的解释。”
他看向刘洋。
“判决书不是写给骂我的人看的,是写给所有想了解这个案子的人看的。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是三十年后,如果有人翻出这份判决书,他能从里面看到事实是什么、法律是什么、法官是怎么判断的。”
“这就够了。”
刘洋点点头,若有所思。
李婷又开口了:“林法官,你怎么看待法官在网上发声这件事?”
邹德华看了林正宇一眼,没有插话。
林正宇想了想。
“我个人的看法是,法官可以做普法工作,但要守住几条底线。”
“第一,不评论自己正在审理的案件。”
“第二,不透露不应该公开的信息。”
“第三,不营造个人英雄主义的形象。”
“做到这三点,普法本身是有价值的。很多老百姓对法律的理解还停留在很粗浅的层面,如果有人能用通俗的语言把法律讲清楚,对整个社会都是好事。”
张伟插话:“但这样做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会。”林正宇坦然承认,“所以要想清楚自己为什么做这件事。如果是为了出名、为了流量,那迟早会出问题。如果是真的想让更多人理解法律,那就坚持下去。”
邹德华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