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宇说的这几条底线,我觉得总结得很好。”他说,“法官在公共空间发声,确实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增进公众对司法的理解。用不好,可能给自己和法院带来麻烦。”
他看向在座的年轻法官们。
“但我个人认为,在这个时代,法官不能完全沉默。沉默会被误解为傲慢,或者被误解为心虚。适度发声、理性发声,是必要的。”
讨论继续进行,话题从判决书写作延伸到庭审技巧、证据审查、合议庭沟通。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
邹德华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里。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继续私下交流。”
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周明辉凑到林正宇身边。“林法官,中午有安排吗?”
“没有。”
“那一起吃个饭?”周明辉指了指张伟和李婷,“我们几个想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天。”
林正宇点头。“行。”
四个人找了一家离法院不远的小酒馆,要了一个包间。
酒馆不大,装修得很朴素,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是这座城市三十年前的样子。
“这家店我常来。”周明辉说,“老板是我们院里一个退休法官的亲戚,菜做得实在。”
服务员端上几盘凉菜,又拿来一瓶白酒。
“喝点?”张伟问。
“喝点,别喝多就行了。”林正宇说。
四个人举杯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今天这个沙龙,我觉得挺好的。”李婷说,“平时在自己院里,有时候真不敢多说什么。”
“是啊。”周明辉附和,“都是埋头办案,有时候觉得挺孤独的。”
张伟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我有时候跟老婆说案子的事,她根本听不懂。说多了她还嫌烦。”
“我也是。”李婷苦笑,“我老公是做销售的,聊不到一块去。”
林正宇想起自己的父母。
“家里人不理解是正常的。”他说,“这个职业确实比较特殊。”
“你结婚了吗?”周明辉问。
“没有。”
“我也没有。”周明辉叹了口气,“我妈天天催,说你都三十了还不找对象,以后怎么办。”
张伟笑了。“我结婚了,但有时候觉得还不如不结。”
“怎么说?”
“我老婆总抱怨我加班太多、陪她太少。”张伟说,“但案子压在那里,我能怎么办?”
李婷点头。“我也是。我女儿今年三岁,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有时候晚上回家,她已经睡着了。早上出门,她还没醒。”
她的声音有些低落。
“有一次她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当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李婷说,“但第二天还是得去上班,还是得办案。”
林正宇看着李婷,想起黄罗生曾经说过的话,法官这个职业,牺牲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家人。
“我爸妈年纪大了。”他开口,“我在郡沙县,他们也在郡沙县。但我平时忙,陪他们的时间也不多。”
他想起吴芳每次打电话都要问他吃饭了没有、睡得好不好。
“有时候觉得挺愧疚的。”
周明辉举起酒杯。“来,为我们这些愧疚的法官干一杯。”
四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工作转向了生活。
“你们有没有想过转行?”张伟突然问。
“想过。”周明辉说,“有段时间压力特别大,天天想辞职。”
“后来呢?”
“后来……”周明辉想了想,“后来办了一个案子,当事人专门跑来法院谢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周法官,谢谢你给我讨回了公道。”
他笑了笑。
“那一刻觉得,这份工作还是有意义的。”
李婷也点头。“我也有类似的经历。有一次判完一个家暴案,女方抱着孩子在法院门口等我,说谢谢我让她能带着孩子重新开始。”
她说:“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真的帮到了人。”
林正宇想起张德成案宣判后,张嫂和宁潇潇送来的锦旗。想起李乾坤案结束后,刘梅带着儿子来法院道谢。想起瀚海案判决后,张梅在法庭外说的那句话。
“这份工作确实辛苦。”他说,“但有些时刻,会让你觉得一切都值得。”
张伟给大家续上酒。
“来,为那些值得的时刻干一杯。”
四个人再次碰杯。
林正宇看着对面的三个人,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来自不同的法院,办的案子不同,面对的压力也不同。但脱下法袍之后,大家都是普通人,都在面对同样的焦虑和选择。
都在担心舆论的评价,都在愧疚陪伴家人太少,都在某些深夜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但也都在某些时刻,因为一句感谢、一个眼神、一份认可,而重新找到坚持下去的理由。
“我以前觉得。”周明辉开口,“法官是一个很孤独的职业。”
他看向林正宇。
“但今天聊完,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孤独。”
林正宇点点头。
“同行不孤单。”他说。
李婷笑了。“这句话说得好,我要记下来。”
张伟举起酒杯。“来,为同行不孤单干一杯。”
四个人最后一次碰杯。
酒馆里飘着菜香,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
下午两点,四个人走出酒馆。
“林法官,以后常联系。”周明辉和林正宇握手。
“好。”
“有机会来临江区,我请你吃饭。”
“一定。”
李婷和张伟也过来道别。
“今天聊得很开心。”李婷说,“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一起交流。”
“会有的。”林正宇说。
四个人在路口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