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同一间提审室。
桌子还是那章桌子,但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换了。
这次公安主问的是小庄警官。二十七八岁,刑侦大队最年轻的一个,平头,瘦长脸,眼睛不大但亮。
老胡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上次的笔录复印件,圆珠笔搁在纸上。
马国栋在两人走之前特意交代小庄:别硬来,先聊,让他自己往里钻。
铁门开了。
赵建虎被押进来,手铐碰着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在椅子上坐下,抬眼扫了一圈。
看到小庄警官,愣了一下。
又看了看老胡。
“怎么换人了?”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小庄把录音笔按亮,红灯一闪,然后往赵建虎那边推过去一杯水。
“喝口水。”
赵建虎没碰那杯水。
他靠回椅背。
小庄也不急,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在上面划了一道线,然后抬起头,语气跟聊天似的:
“赵建虎。”
“嗯。”
“你对白坪镇应该非常里手(郡沙话,指非常熟悉白坪镇)吧?”
赵建虎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接话。
小庄警官继续说:
“我看了你的材料。你年纪轻轻就开始在村上混、镇上闹,后来跟着你堂哥赵德成干工程。
白坪镇哪条路通哪个村,哪个路口有几条岔路,哪个加油站能停大车,这些东西你肯定都门清。”
赵建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被搔到了某个痒处。
“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小庄警官把笔记本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就是想说,像你这种在村上吃得开的人,有外地人要进村办事,肯定先找你这种门清路熟的带路。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建虎:
“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你当年认为你自己在干啥。”
提审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建虎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
链条上有一小块锈迹,他用拇指蹭了蹭。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
“我能抽支烟吗?”
老胡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立马从口袋里摸出精白沙,递给赵建虎一支,顺便给他点上火。
赵建虎深深地吸了一口,憋在肺里久久没有吐出来,像是在享受烟草灼烧肺部的感觉。
终于,他吐出了那口烟,然后缓缓地开口了。
“那次……”
“我就是帮忙送那小孩去找亲戚。”
旁边的老胡动了。
圆珠笔从纸上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老胡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像是在确认一个并不重要的细节:
“找亲戚?”
赵建虎没抬头。
“什么亲戚?”
“你认识?还是只听人说?”
赵建虎的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松下来。
“他们说,是城里的亲戚。”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烦躁:
“小孩的爸妈自己不方便带,让我帮个忙。不是我瞎主动。”
老胡没有接话。
他低头在笔录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把笔放下。
小庄警官看了老胡一眼,接过话头。
“行,你说是帮忙送。”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拿起笔:
“那我问几个具体的。”
“你是在哪里接的那个小孩?”
赵建虎的眼珠转了一下。
“记不太清了。”
“大概位置呢?是在村里还是镇上?河边还是路边?”
赵建虎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集市那边。”
“白坪集市?”
“嗯。”
“集市哪个方向?”
“往河边走,有一排石阶。”
小庄警官把这几个字写在本子上,继续问:
“接到小孩之后,路上是谁抱着?”
“我没抱。”赵建虎的语气快了一些,像是急着撇清什么,“是另外一个人抱的。”
“什么人?”
“就是……找我帮忙的那个人,他还带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那家伙真有力气,一路上都是她抱着的。”
小庄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又换了个方向:
“小孩当时穿的什么?”
他的目光开始飘忽,不再盯着桌面,而是移到了天花板。
“一件背心。”
“脚上穿的拖鞋。”
小庄警官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
背心。拖鞋。
跟宋家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的一模一样。
小庄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泄露任何东西。
他继续往下问:
“然后往哪走?”
“出镇。”
“走哪条路?”
“就那条国道。”
“在哪上的车?”
赵建虎的眼神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