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
“路边哪里?有没有什么标志?”
沉默半晌。
然后继续开口:
“有棵大槐树。”
白坪出镇方向的那条国道,路边确实有一棵老槐树。那棵树现在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上的什么车?”
赵建虎的回答越来越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沉默。
“一辆蓝色的小货车。”
“然后呢?”
“开了一段路……在一个加油站附近停了。”
“停了干什么?”
“换车。”
“换了什么车?”
“一辆面包车,外地牌照。”
小庄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记下来。
蓝色小货车、加油站、换车、外地牌照面包车。
他抬起头,看着赵建虎:
“钱呢?”
赵建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钱?”
“你帮忙送人,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赵建虎低下头,不说话。
小庄也不催。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赵建虎开口了。
“对方……确实塞了一叠钱。”
“说是大伙分分。”
“多少?”
“……三千。”
九四年的三千块。
那时候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几十百来块。
老胡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这时候他动了。
他把笔录上之前画的那几个小圆圈用线连起来,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建虎。
“你看。”
“这些细节,你嘴上说记不得,其实都在脑子里。”
赵建虎没抬头。
“集市旁边的石阶,小孩穿的背心和拖鞋,国道边的大槐树,蓝色小货车,加油站换面包车……”
老胡把笔放下:
“你要是真只是帮忙送亲戚的小孩,对方会给你三千块跑腿费?”
赵建虎的脸涨红了。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
“那时候就是缺钱……”
他停了一下。
“他们说,小孩家里同意的。”
又停了一下。
“我就没想那么多。”
小庄合上笔记本,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建虎。
老胡也没有说话。
赵建虎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
小庄转头看了老胡一眼。
老胡微微点了点头。
小庄警官重新坐直身子,打开笔记本。
“赵建虎,最后一个问题。”
赵建虎没有抬头。
“你现在说没想那么多,是希望我们相信当年你不知道这是拐卖,
还是希望我们相信你知道,但不敢承认?”
赵建虎的手指停住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小庄警官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赵建虎抬起头。
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
“反正那小孩我只见过那一次。”
“后来怎么样,我真不知道。”
“我就是缺钱。”
小庄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键。
红灯灭了。
“今天就到这里。”
狱警走过来,解开赵建虎椅子上的固定锁扣。
赵建虎站起身,铐链哗啦一声响。
铁门打开,又关上。
提审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小庄把笔记本合上,长出一口气。
老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够了。”
老胡把笔录纸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里。
“接小孩的地点,穿着,上车位置,换车地点,收钱金额,这些细节他全记得。”
小庄点头:
“而且他说对方讲小孩家里同意的。”
他看着老胡:
“这说明他当时心里是有疑问的,否则不需要别人专门跟他解释这一句话。”
老胡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走吧,回去跟马队汇报。”
小庄收好录音笔,跟在后面。
“老胡,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不真的,不重要。”
“他承认了接人、送人、换车、收钱。对拐卖链条来说,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