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沙县检察院公诉科。
钱峰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开罗立新办公室的门。
罗立新正在看电脑,屏幕上是一份量刑建议的草拟稿。
他听到门响,头也没抬,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峰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坐。
“科长,公安那边补侦材料到了。”
罗立新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赵建虎那个?”
“嗯。”
钱峰拉开椅子坐下,把档案袋的封口拆开,从里面抽出两份笔录复印件和一份情况说明,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我先口头汇报一下。”
罗立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说。”
钱峰拿起左边那份笔录:
“刘向南那条线,现在和赵建虎的供述接上了。时间、地点、路线、金额都能互相印证。宋家那边已经采样,目前在做全国库比对。”
罗立新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把桌上的三份材料拿过来,先翻刘向南的补充讯问笔录,一页一页地看。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罗立新翻完刘向南的笔录,放下,又拿起赵建虎的那份。
他看得很慢。
看到集市旁边石阶那一段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看到蓝色小货车、加油站换面包车的时候,皱得更紧了。
看到三千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完最后一页,罗立新把笔录放回桌上,拿起那份公安出具的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不长,大意是:经补充侦查,刘向南与赵建虎关于九四年白坪镇男童一事的供述在客观事实层面存在较高程度的吻合,但二人对各自在犯罪中所起作用的描述存在明显分歧。宋家父母DNA样本已采集并送检,全国库比对结果尚未反馈。
罗立新把情况说明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钱峰继续说道:
“刘向南这边,对白坪的事情,细节比以前多说了一点。之前只说有河有桥、叫虎子、姓赵,这次补充供述里又加了集市方位、女人抱小孩、国道换车这些。跟大虎的供述基本能对上。”
他顿了一下。
“大虎也松口了。承认帮人送过小孩,承认拿了三千块,承认在国道大槐树那里上的蓝色小货车,在加油站换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时间、地点、路线,两个人说的基本吻合。”
罗立新没有插话,只是用笔尖在桌面上无声地点着。
钱峰继续说:
“但,”
他吸了口气。
“目前没有找到被害人本人的确切下落。DNA比对还在全国库里跑,公安那边说这种老案子,数据量大,比对周期短则几周长则几个月,没法催。”
他摊了摊手:
“现场物证就更不用想了。河堤、集市、国道,这么多年过去,什么痕迹都不可能留下来。”
罗立新把搪瓷杯放回桌上。
“也就是说,我们手里现在有的是,”
“两个嫌疑人互相印证的供述。”
“一份当年简陋到只有半页纸的失踪记录。”
“一对二十来年没放下的家属。”
“放在线索层面,没问题。该记的记了,该采的采了,该跑的数据在跑。”
“放到起诉层面,就很勉强。”
钱峰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知道罗立新说的是事实。
但他还是没忍住。
“科长,现在检察院和公安这边,都把这条线索列进了团圆行动的重点。市局那边专门建了档,采血记录走的也是团圆的绿色通道。”
他的语速快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躁:
“这么一直拖着,折腾了一大圈,说到底还是一句证据不足?”
他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冲,立马缓了下来:
“宋家那个老太太,上次采血的时候还在问老胡,说如果找到了孩子还会不会认她,老胡回来连抽了两包烟。”
罗立新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钱峰,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责问。
“你是想对得起宋家的情绪,还是想对得起宋家的案子?”
钱峰的嘴立马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