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立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检察院的小院子,几棵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背对着钱峰,继续说:
“对得起案子,就得按案子的规矩来。”
他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窗台上。
“你想想,如果我们现在把这条线索硬塞进起诉书,会怎么样?”
钱峰没有回答。
罗立新自问自答:
“辩护律师第一个跳出来,两个嫌疑人的口供互相印证?一个在押犯人指认另一个在押犯人,这叫什么印证?这叫串供的变体。被害人在哪儿?物证在哪儿?DNA比对结果在哪儿?什么都没有,你检察院就敢起诉?”
“到了法庭上,法官一看,证据这么单薄,你让他怎么判?判了,二审一翻,检察院的脸往哪搁?不判,宋家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把他们耍了一圈,最后还是竹篮打水。”
罗立新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哪个结果对宋家更残忍?”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罗立新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又写了几行字。
这次他写完之后,把便签纸撕下来塞给了钱峰。
钱峰低头看了一眼。
一、刘向南案,维持线索记载,不追加起诉。
二、赵建虎,形成补充侦查意见书,建议市局成立专案。
三、拐卖妇女案起诉书,原案不变。
“科长,那起诉书里,男童案这块怎么处理?完全不提?”
罗立新摇头。
“不是完全不提。”
他拿起桌上赵建虎的笔录,翻到最后一页:
“现阶段,对男童案这一块,我们只能维持线索记载。不追加起诉,不写进指控罪名。”
他把笔录放下,又拿起刘向南的补充供述:
“对赵建虎这边,可以在卷内形成一份《补充侦查意见书》,建议市局立专案继续查。但不在这起拐卖妇女案里硬塞一个新罪进去。”
他看着钱峰:
“你把拐卖妇女的案子办扎实,把该判的人判了,这是你现在的任务。男童案的线索,你记录清楚,移交出去,让该接手的人接手。两件事不能搅在一块。”
钱峰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更响了,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了半开的窗户,落在地板上。
钱峰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攥在手里,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
“那起诉书按原案妇女部分不变。对男童案,在起诉书后附一段待查线索说明,把刘向南和大虎的供述摘要、宋家采血情况、DNA比对进度都写进去,给法院留个底。”
罗立新点头。
“对。”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空白的文件夹。
他把桌上那四份材料一份一份地放进文件夹里,每放一份都用手掌压平。
放完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递给钱峰。
“你现在最首要的任务是把线索交出去。”
钱峰接过文件夹。
罗立新继续说:
“公安的任务是把线索补成证据。”
他看着钱峰的眼睛:
“法院的任务是看证据,不是看线索。”
他顿了一下。
“别把三件事混一块。”
钱峰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起身来。
“我回去就写。”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了一下。
“科长。”
罗立新抬头。
钱峰没有回头,声音里的急躁已经消退了,剩下的是往日的那种从容。
“宋家那边,要不要通个气?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做到了哪一步。”
罗立新想了想。
“让公安去吧,采血是他们采的,数据库是他们录的,后续比对结果也是他们先拿到,公安去比我们去要合适些。”
钱峰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