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正宇、王鹏、刘谨在合议笔录上签完字，朱慧把文件扫描存档。
林正宇把签好的合议记录塞进文件夹，拿上便往楼上走。
黄罗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林正宇抬手敲了两下。
“进。”
林正宇推门进去，黄罗生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黄院，合议记录签完了，汇报材料也整理好了。”
林正宇把文件夹放在桌角。
黄罗生没有立刻拿过来，而是把手里那份文件翻完。
“坐。”
林正宇拉了把椅子坐下。
黄罗生拿起文件夹，把里面的材料拿出来。
合议记录、量刑建议对照表、判决书说理框架、备忘录初稿，一份一份地翻。
“这个备忘录，上审委会的时候不拿出来。”
林正宇点头。
“这个就作为卷后材料，不对外。”
黄罗生把备忘录放回去，继续翻文件夹里的材料。
看完之后，他把所有材料叠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放回文件夹里。
“没什么问题。”
他靠回椅背，双手搁在扶手上。
“但审委会上你还是得注意几个事情。”
林正宇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黄罗生的目光落在林正宇脸上。
“有的委员关心发改率。你量刑区间定在十二到十四，他们第一反应不是高不高，是二审会不会改。
所以你汇报的时候，说理部分要讲透，每一个从重情节对应什么证据，每一个量刑档次怎么来的，让他听完觉得这个数字是证据推出来的，不是你拍脑袋想的。”
林正宇嗯了一声。
“还有，吴院那个人你知道的，她怕的是舆情。
男童线索这个事情，你一提，她脑子里马上会想外面说法院暗示拐卖儿童，那就是个大麻烦。
所以你跟她解释的时候，别讲什么法理正义，就讲清楚你写得原因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周明华那边，你也别大意。他是审监庭的，眼睛盯的是程序。只要你的程序都到位了，他不会多说什么的。”
林正宇点头。
“明白。”
……
下午两点三十分。
审判委员会会议室。
何建军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议题清单。
黄罗生坐在他右手边，吴小红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周明华坐在对面靠窗的位置，其余几位委员陆续落座。
何建军翻了翻议题清单，抬起头。
“今天第一个议题，刘向南、陈贵生、马有才拐卖妇女案。汇报人刑庭副庭长林正宇。”
林正宇站起身，手里没有拿稿子。
“各位领导、各位委员，我汇报刘向南等三人拐卖妇女案的案件情况。”
“首先是事实与证据这一块。”
“本案涉及四起拐卖妇女事实。被告人刘向南以虚构工作机会、虚构相亲对象为手段，将被害人李莉、王晴、赵小凤、张红梅从其户籍所在地骗出，经长途转运后交给买方，收取五万至十万元不等的对价。”
“四起事实均有被害人陈述、被告人供述、银行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接处警记录等证据相互印证，证据链闭合。”
“其次是主从关系与量刑建议。”
“刘向南是全链条组织者，四起全部参与，主犯，合议庭建议量刑十二至十四年。
陈贵生参与三起，负责中途接应、看管和部分资金转手，积极参与者，建议七至九年。
马有才参与两起，负责联系买方和谈价，参与时间短、获利少、认罪态度好，建议五至六年。”
“三名被告人之间的量刑梯度，是根据各自在犯罪中的分工、参与次数、获利金额和认罪态度综合确定的。”
“还有一点，是检察院起诉书附带的男童线索。”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起诉书最后附了一段说明，提到刘向南曾于1994年前后在白坪镇附近参与带离一名男童。
该线索与宋家九四年失踪儿童案的报警记录在时间、地点上存在吻合。但目前被害人下落不明，物证灭失，DNA比对结果尚未回来，现有证据不足以在本案中作出认定。”
“市公安局已对该线索单独立案侦查，归入团圆行动框架。”
“合议庭的意见是：本院查明和判决主文部分不写男童线索。判决理由部分用一句话点到为止，另有相关线索正由侦查机关依法调查中，不在本案处理范围。”
“汇报完毕。”
林正宇坐下。
何建军的目光在材料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大家说说。”
吴小红第一个开口。
“林正宇，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正宇看向她。
“你说判决理由里写一句话。这句话写进去，其他人看到了的话，会怎么去理解？”
她的问题很直接。
“这种敏感线索写进去，外面一截屏就说我们未审先判。你知道现在网上那些人，断章取义的本事大得很。”
林正宇等她说完才开口。
“吴院，我们意见也是这个线索不能写成本院查明。”
他没有辩驳的意思。
“所以我们只写一句话，另有线索正在市局专案侦查，本案不作处理。”
他看向吴小红。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没判，也没装不知道。我们知道有这件事，但这件事还在查，在这里提一嘴，一是回应起诉书，二是回应社会。”
吴小红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时候周明华开口了。
“整体来说我没有太大意见，一句话点到为止可以接受。”
他推了推眼镜。
“但我还是提醒你们一点，判决书是裁判文书，不是新闻通稿，也不是评论文章。
你这句话放在判决理由里，前后文的衔接要自然，要有逻辑，不能突兀地冒出来一句另有线索如何如何，让人觉得你确实在暗示什么。”
林正宇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