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坪镇往东三里地,过了那座石拱桥,沿着田埂小路再走一段,就是宋家的院子。
房顶上长了一层青苔,有几块砖松了,歪歪斜斜地搭着。院门是两扇木板门,漆早就掉光了。
小刘把警车停在路边,没有开进去。
他沿着田埂走到院门口,抬手拍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宋母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
“婶子,我是县公安局的小刘,上次来采过血的,您还记得吧?”
宋母把门拉开了。
“记得。”
她眼睛一直盯着小刘的脸,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先读出什么。
“进来坐。”
小刘跟着她走进堂屋。
宋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小刘警官。”
“叔,婶子,你们坐。”
小刘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没有急着打开。
宋父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蒲扇搁在膝盖上。宋母没有坐,站在桌子另一头。
小刘看了她一眼。
“婶子,您也坐吧。”
宋母这才拉了把椅子,在桌角坐下来。
小刘深吸了一口气。
“叔,婶子,今天来是跟你们说个结果。”
“上次采的血样,我们送到省厅,录进了全国DNA信息库。库里的数据一直在跑,前天已经跑完了所有数据库。”
他停顿了一下。
“暂时没对上。”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外面院子里有只鸡在叫,咯咯咯地叫着。
“……没对上啊。”
宋母的声音几乎很平静,像是在聊今天吃了什么饭菜。
宋父的蒲扇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那就是说,库里头没有他的信息?”
小刘点头。
“目前库里没有匹配上的数据,但这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全国库每天都在更新,各地公安在持续采集新的样本,只要他的信息录进来,系统都会自动比对。”
“那就再筛。”
“你们别让停下来。”
“叔,不会停的。”
小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A4纸,最下面盖了市公安局的红章。
“这段时间我跟胡警官都借调到了市公安局的专案组,专门在跟这个案子,这是阶段性通报,写清楚了目前的比对情况和后续安排,你们看一看。”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宋父伸手拿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宋母没有去看那张纸。
她只是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刘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宋母这时候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
“小刘警官,我不怕坏消息。”
“我就怕没消息。”
“没消息,人就像没来过一样。”
宋父把那张通报叠好,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身,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蒲扇捡起来。
“小刘同志,你忙你的,我们不耽误你。”
小刘拎起公文包。
“叔,婶子,有任何进展,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小刘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宋母还坐在桌边,阳光从堂屋的窗户照进去,却看不清两人的面容。
小刘转过身,沿着田埂走回警车。
……
白坪村小卖部向来是村里的情报交流中心。
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椅子,小卖部老板娘把一箱冰啤酒从里屋搬出来,码在门口的台阶上,顺手把挡道的纸箱踢到一边。
三个男人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水泥地上扔了一些烟头。
最靠门口的是老陈,六十来岁,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深褐色,手指夹着一根快燃到头的烟。
他是白坪村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庄稼人,赵德成当村支书那些年,他家的地被征了两回,第一回给了补偿款,第二回连个条子都没见着。
中间那个是周根生,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印着“建材”两个字。
他在镇上开了个小建材店,赵德成在的时候,白坪村的工程用料全得从赵家指定的渠道走,他一分钱生意都插不进去。
最里面坐着的是刘婶的儿子刘小军,三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在县城一家快递站上班。他不是白坪村的人,他妈嫁过来的,算半个本地人。
老陈把烟头摁灭。
“你看,判来判去就结果就只说了那几个女的,咱们白坪的那个孩子呢?”
他的语气闷闷的,像是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找到地方说。
“宋家那小子,九四年丢的,到现在二十年了。法院那边不是说有线索吗?怎么判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提?”
周根生找老板娘拿了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疯了?没证据你让人家法官咋判?”
他的语气稍微硬气一些。
“法官判了孩子就能回来了?”
老陈的眉毛皱成一团。
“那就这么拖着?”
“拖着也比瞎判强。”
周根生把啤酒瓶瓶搁在脚边的地上。
“你想想,要是法院判了,说是赵建虎拐了宋家的娃,中院再改判一遭,那宋家老两口是个啥心情?先给你个希望,再一巴掌扇回去,那比没判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