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不说话了,从口袋里偷偷摸出一根烟点上。
刘小军一直没开口,他坐在靠里面那把椅子上。
老陈吸了一口烟,扭头看他。
“小军,你在县城上班,消息灵通,你说说法院到底是不敢判还是不能判?”
刘小军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哪知道。”
“你不是天天刷手机吗?网上咋说的?”
“网上说啥的都有。”
“有说法院不敢碰的,有说公安在查的,还有说宋家的DNA已经送上去了,就等结果。”
老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拍了拍。
“那到底是在查还是不查?”
周根生接过话。
“当然是在查,通报都出来了,市公安局已经立案了。
但查归查,判归判,这是两码事。
法院管的是手里有证据的案子,没证据的案子你让法官怎么写判决书?写他也觉得是赵建虎干的?”
老陈哼了一声。
“那刘向南不是都交代了吗?赵建虎自己也说了,这还不算证据?”
“两个人嘴上说的,那叫口供。”
周根生的手指在啤酒瓶上敲了两下。
“小孩在哪?活着还是死了?谁买的?这些全不知道。你就凭两个犯人的嘴,把案子定了?”
老陈不接话了。
他低着头抽烟,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脸前面散开。
小卖部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
“你们几个能不能小声点,我这在看电视呢,声音都听不清了。”
没人搭理她。
刘小军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我妈说了句话,我觉得有道理。”
老陈和周根生都看向他。
“她说,宋家婶子怕的不是判不了,而是没人管这事。只要有人在查,她就还能撑着活下去。”
老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就是说,就干等着呗。”
周根生站起身,拎起啤酒瓶。
“咱在这瞎嚷嚷也没用,要不你去替宋家给判了?”
他往路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老陈一眼。
“老陈,你要真替宋家着急,你就去问问市局那边查到哪一步了。别在这骂法院,法院判的案子,我觉得没毛病。”
老陈没有回嘴。
三个人各自散了。
小卖部门口只剩下三把空椅子和一地烟头。
……
中午十二点一刻,郡沙县法院食堂。
林正宇端着餐盘在窗口打了一份红烧茄子、一份炒豆角和一碗米饭,拐到靠窗那排桌子坐下。
王鹏已经坐在对面了,面前摆着一盘宫保鸡丁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筷子还没动。
刘谨从后面过来,把餐盘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
朱慧最后到,手里除了餐盘还夹着一个文件袋。
“朱慧,吃饭就吃饭,别带卷宗。”
刘谨瞥了一眼那个文件袋。
“不是卷宗,是刚才导诉台转过来的信访登记表,我顺手带过来给林庭。”
四个人开始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民一庭的两个书记员,再远一点是执行局的马哥,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头。
王鹏吃了两口鸡丁,放下筷子,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林庭,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林正宇嚼着茄子,抬了下眼皮。
“今天上午我在楼道里碰到立案庭的小李,他说他在本地论坛上看到有人发帖,说白坪那个案子法院只判了拐卖妇女,孩子的事一个字没提,底下评论全在骂。”
他顿了一下。
“现在外面就爱说我们不敢碰。”
林正宇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说什么的?”
“说法院避重就轻,说法官怕得罪人,说证据都有了还不判。”
王鹏的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人把宋家老两口的照片发上去了,配了一句二十年等不来一个公道。”
刘谨停下筷子。
“照片谁拍的?”
“不知道,可能是上次宋家来法院的时候,在门口被人拍到的。”
朱慧的脸色变了一下。
王鹏看向林正宇。
“我担心的是这个帖子要是发酵起来,到时候不管我们怎么解释人家就一句话,你们不敢判。”
“让他们说。”
“帖子里说的那些,证据都有了还不判,这话本身就是外行话。口供对得上不等于证据链闭合,被害人下落不明,物证灭失,DNA没回来,拿什么定案?”
“但这些话你跟网友解释不通。”
他看了王鹏一眼。
“所以暂时不解释了,我们该做的全做了,接下来只能是等待,希望能等到一个好结果。”
“舆论要骂的话那就让它骂,等市局那边查出结果来,该追诉的追诉,该判的判,到时候判决书往那一摆,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王鹏没有再说话。
刘谨低头扒了两口饭。
朱慧把文件袋往桌子底下塞了塞,安静地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