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
县城老街尽头一家没有招牌的苍蝇馆子
靠窗那桌是几个中年男人在喝啤酒，角落那桌空着，桌面上还留着上一拨客人没收走的花生壳。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
“黄哥，今天几位？”
“五位。”
黄罗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自己先坐下了。
林正宇第二个到，他手里拎着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吴芳亲手做的口味猪蹄。
“黄院。”
“坐。”
王鹏和刘谨前后脚进来，王鹏脸上笑眯眯的看着手机回消息，刘谨替他拉开椅子，王鹏头也没抬就坐下了。
朱慧最后到，从门口跑进来的时候微微喘着气。
“不好意思，立案庭的周姐拉着我多说了两句。”
“坐吧。”
黄罗生冲老板娘招了招手。
“干锅肥肠、酸菜鱼、蒜苗炒腊肉、拍黄瓜，再来一箱啤酒。”
他转头看了林正宇一眼。
“你喝不喝？”
“喝一点。”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油花溅起来的滋滋声隔着一道帘子都听得见。
黄罗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往桌子中间一丢。
“谁抽谁拿。”
王鹏伸手抽了一根，刘谨摆了摆手。
黄罗生把打火机摁了一下，火苗跳起来。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案子一个接一个的，我看你们几个脸色都不太好。”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尤其是你。”
他看着林正宇。
“你最近话也变少了。”
林正宇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黄罗生也不追问，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啤酒先上来了，老板娘把一箱青岛搬到桌边，王鹏弯腰拿了几瓶出来，用开瓶器连开五瓶。
朱慧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半杯。
拍黄瓜先端上来。
黄罗生先夹了一筷子。
“我跟你们讲个事。”
“我刚在刑庭当书记员的时候，跟的第一个案子是一起故意杀人案。”
“农村的，两家人因为水渠的事闹了十几年，最后一家的老头子拿锄头把另一家的儿子打死了。”
“那案子判完以后，被害人家属天天来法院门口坐着，不闹就坐着。坐了整整一个月。”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判得没毛病，但每天早上走进法院大门看到那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把烟拿起来吸了一口。
“后来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刑庭这个地方，你要是什么案子都往心里搁，用不了三年你就废了。”
黄罗生把烟灰弹掉，看着桌上的几个人。
“宋家那个事，你们做得够多了，该走的程序一步没落，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天天放心里了。”
“刑庭的人容易把自己搞废，就是因为老想着那些没结果的事。你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越觉得没用越不想干活，恶性循环。”
干锅肥肠端上来了，油还在滋滋地冒泡。
黄罗生夹了一块肥肠塞进嘴里，烫得龇了一下牙。
“吃菜。”
王鹏往自己碗里扒了一筷子蒜苗炒腊肉，嚼了两口，突然冒出一句。
“黄院，你说我们刑庭是不是专门承包社会阴暗面的？”
他的语气带着点自嘲。
“拐卖的、打人的、杀人的、骗钱的、欺负小孩的。天天翻卷宗，翻完这个翻那个，全是缺德事。”
刘谨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的，好像民庭就不阴暗似的。离婚的、争遗产的、赖账的，哪个不是人性的阴暗面？”
“那不一样。”
王鹏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
“民庭那些再怎么闹，闹完了人还活着。我们这边翻开卷宗，动不动就是重伤、死亡、失踪。”
他喝了一口啤酒。
“有时候晚上回家躺床上，闭眼就是卷宗里的照片，睁眼又是第二天的开庭通知。”
黄罗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林正宇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也放下筷子。
“我倒是觉得，社会啥样案子就啥样，案件永远是社会的缩影。”
王鹏看向他。
“拐卖存在，卷宗里就有拐卖。校园欺凌存在，卷宗里就有校园欺凌。网贷逼死人，卷宗里就有人被逼死。”
他端起啤酒杯，看着杯子里的泡沫慢慢消散。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翻出来，摆在法庭上，让该承担责任的人承担责任。”
“至于社会会不会因为一份判决书变好，我不知道。”
他把啤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黄罗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转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酸菜鱼的汤底很酸，黄罗生吃了两口，皱了下眉头。
“行了，阴暗面的事先放一放。”
他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