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开头。
不是“你想不想去”，不是“你准备得怎么样”，也不是“组织上对你有什么安排”。
他想了一下。
“差的不是案子，是平台上的尺度感。”
黄罗生端起杯子，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他看了林正宇一眼，好像在说“果然如此”。
“展开说说。”
“县里的案子，再复杂也是个案。从接卷到宣判，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当事人的脸我都能记住。”
“但县里能触及的天花板也在那摆着。有些案子的法理推进，县一级说不上话。”
黄罗生放下杯子。
“你这话说得客气了。”
“你真正想说的是，县里的案子你已经驾驭得住了，再待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是吧？”
林正宇没有否认。
黄罗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那就对了，也是时候了。”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像是车队司机不小心摁重了。
两人都惊了一下。
黄罗生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
不再是上级跟下级谈话的调子，更像一个带了多年的师父，在徒弟出远门之前的细细叮嘱。
“我得跟你讲清楚几件事。”
林正宇坐直了一点。
“县里你能说、能冲，是因为什么？因为卷宗你翻烂了，当事人的底细你摸透了，检察院钱峰跟你搭了多少回档，我在上面给你扛着，魏院走之前把路给你铺好了。”
他一口气说完，手指同时孩子啊茶几上点了两下。
“你在县里能放开手脚，不是因为你胆子大，是因为你知道每一步踩在哪儿才踏实。”
林正宇没有插话。
“中院不是这样的。”
“中院讲的是规则、分寸、层级。
那边的合议庭不是三个人坐下来拍桌子吵一架就能定的，审委会的委员一个个都是从各条线上熬出来的，说话讲究得很。
你在县里敢在判决书里写八页说理，到了那边，你得先想清楚这八页纸人家有没有耐心看完。”
林正宇听着，脑子里闪过借调期间在中院的那些日子。
邹德华主持合议时的节奏，陈岭审卷时的缜密，周段锋提意见时的措辞，每一个人都有分寸，每一句话都在规则的框架里走。
“我明白。”
黄罗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还有一条。”
他放下杯子，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正宇。
“真去了中院，别拿刑庭庭长这个身份端着。在县里你是刑庭庭长，到了那边，你又变成了新人。你要端正自己的态度，别让人看着你像是去接班的。”
这句话说得很准。
不是因为林正宇会端架子，黄罗生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是因为黄罗生知道，一个在基层干出过名堂的年轻法官，带着几个大案的光环调到上级法院，最容易犯的错误不是张扬，而是不自觉地用旧习惯去套新环境。
林正宇的手指抠了抠眉毛。
“我知道去了那边不是往上走一步那么简单。”
黄罗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就好。”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了下来。
“县里是人找你，中院是规矩找你。
在这儿，钱峰有事直接给你打电话，当事人家属在门口堵你，老赵在传达室跟你唠嗑。
到了那边，一切都走流程，合议庭有合议庭的规矩，审委会有审委会的程序，庭长有庭长的边界。
你得学会在规则里头找空间，而不是像在县里一样，先冲出去再找人来兜底。”
林正宇点了一下头。
这些话他心里都清楚。
但黄罗生说出来，跟他自己想明白，分量不一样。
黄罗生是过来人，在县院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书记员干到审判员，从审判员干到庭长，从庭长干到副院长。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带着一腔热血往上走，也见过太多人在新平台上摔跟头，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不会换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黄罗生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遴选报名表。
他把报名表推到茶几上，推到林正宇面前。
“该去的时候，总得去。”
林正宇低头看着那张表。
表格的表头印着“郡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遴选法官报名表”，下面是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政治面貌、学历、现工作单位及职务……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
黄罗生也没有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