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厅里只剩父子两个人。
电视换了一个频道,播着某个地方台的纪录片,画面是山区的盘山公路。
林国清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住哪?”
“实在不行先租房呗。”
“来回怎么跑?市里到县里坐公交得一个小时吧,开车倒是快一点。”
“先不说这些吧,真去了再考虑这些也不迟。”
林国清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吴芳不让他在客厅抽烟。
“那边加班是不是更多?”
“差不多吧,中院案子复杂一些,但人也多,不至于全压一个人身上。”
林国清看着电视屏幕,盘山公路在画面里一圈一圈往上绕。
“去了那边,领导、同事都不熟,你说话要更留神。”
“我知道。”
“县里你熟,谁什么脾气你心里有数。黄院长护着你,魏院长也提携你,钱峰跟你是老搭档。到上面去,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
“少逞强,多留个心眼。”
林正宇看着父亲。
灯光从头顶上照下来,照出林国清脸上的纹路。颧骨瘦削,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一圈。
这个在单位干了一辈子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是合议庭,不知道什么是审委会。
但他说出来的话,比很多人想了半天说出来的都准。
少逞强,多留个心眼。
黄罗生在办公室里跟他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到了中院要放下身段,学会在规则内找空间。
林正宇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鼻腔里有一点酸。
“爸,我记住了。”
林国清“嗯”了一声,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
吴芳在厨房里喊:“林国清!说了多少遍不准在客厅抽烟!”
林国清吸了一口,起身往阳台走。经过林正宇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落在肩上很实在。
什么都没说。
阳台的推拉门开了又关上,烟头的红光在玻璃门后面一明一暗。
……
十一点过了,吴芳和林国清的卧室已经熄了灯。
林正宇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扣着。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窄窄的亮带。
他睁着眼睛,没有睡意。
不是兴奋。
填报名表的时候他没有心跳加速,交给黄罗生的时候也没有。吴芳在饭桌上眉飞色舞的时候,他甚至在想明天审委会的提纲还有两处措辞要改。
他觉得自己应该紧张,或者至少应该要有期待。
但他却只有一种很清醒的感觉。
像是站在一条走过的路的入口,路上的坑在哪里、弯道在哪里、哪段路灯坏了天黑以后看不见,他都记得。
只不过这一次走的时候,天还亮着。
上一世,他在郡沙县法院待了十几年。
从书记员干到审判员,从审判员干到副庭长,从副庭长干到庭长。中间经历过几次有机会往上走的节点,都因为各种原因错过了。有的是自己犹豫,有的是时机不对,有的是被别人截了。
等他终于进了中院刑一庭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腰已经不太好了,坐久了就疼。
胃也出过问题,做了一次胃镜,医生让他少喝浓茶少熬夜,他一样都没做到。
头发白了快一半,同事开玩笑叫他“老林”,叫了好多年他也就认了。
这一世,他腰不疼,胃没毛病,头发全是黑的。
而且邹德华认识他,魏国平提携过他,连省高院的秦宪都在研讨会上点过他的名。
条件好上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