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没说话,仰头把酒干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动作很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肉今天烧得不错”。
刘谨识趣地接过话头:“老陈家的菜一直都这水平,你以前不是嫌弃味道不正宗么?”
“今天觉得刚好。”
李婧看了王鹏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口啤酒。
桌上的气氛缓了过来,但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小马给大家续了酒,范清开始讲他最近接手的一个房屋买卖纠纷,买方说卖方隐瞒了房子闹过白蚁的历史,卖方说白蚁是买方搬进去以后才有的。
“那白蚁到底是谁的?”小李问。
“白蚁是白蚁自己的。”范清一脸严肃。
笑声又起来了。
黄罗生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酒,大部分时间在听。
听李婧抱怨民一庭的排期,听范清讲段子,听小李和小马争论食堂哪道菜最难吃,听刘谨跟王鹏讨论一个量刑细节。
这些声音他听了很多年。
有的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有的人是他看着从新人变成骨干的,有的人他骂过、护过、替他们在审委会上扛过压力。
现在其中一个要走了。
菜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来收盘子。
小李要了几瓶矿泉水,李婧说要一壶热茶醒醒酒。
黄罗生这时候端起杯子。
杯子举到面前,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落在林正宇身上。
包厢里又安静了。
“到了那边,别急着证明自己。”
他顿了一下。
“慢慢来。”
林正宇看着他。
黄罗生的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在合议室里拍桌子的时候是这个眼神,在审委会上替他挡火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黄罗生又补了一句。
“不多说,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
他把杯子往前送了送。
“祝你前程似锦。”
没有人动筷子。
李婧低下头,用指甲抠啤酒瓶上的标签。
朱慧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忍住了没掉眼泪。王鹏盯着桌面。刘谨手里攥着筷子。
范清端着茶杯,没喝。
小李和小马对视了一眼,都没出声。
老赵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正宇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黄罗生面前。
他没说什么客套话,也没说什么感谢领导栽培之类的套话。
他只是把杯子碰上去,碰得很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然后仰头干了。
黄罗生也干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黄罗生的嘴角微微笑着。
“行了。”他坐回去,拿起筷子,“谁把我留着最后吃的那块肉吃了?”
“李婧。”全桌异口同声。
“我没有!”李婧筷子上还叉着半块肉。
笑声把刚才的沉重冲散了。
饭局散场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
老陈家炒菜馆门口的台阶上,十一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
小李和小马先走了,两个人骑着共享单车,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消失在巷子尽头。
老赵说要回法院值班室拿东西,慢悠悠地往反方向走了。
范清接了个电话,说是老婆让他顺路买水果,跟大家摆摆手也走了。
李婧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林正宇。
“真走啊?”
“通知都发了。”
“什么时候报到?”
“还不知道。”
李婧“啧”了一声,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拳头,在林正宇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行吧,去了好好干。”
李婧跟朱慧也快步消失在街角。
刘谨最后一个从馆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的剁椒鱼头。
“这是老陈送的,说你以后不常来了,让你带回去。”
“我没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