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林正宇把四箱卷宗全部翻完。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的案件框架已经立起来了。
下午三点，邹德华照例敲了两下桌面。
“开会。”
邹德华坐了下来。
“林正宇，你先说。”
“七名被告人。”
“第一个，唐守业，四十七岁，平远县古玩商，经营守正堂古玩店，本案主犯。
第二个，赵永强，三十九岁，龙首山所在地洛河镇农民，实际下坑作业的组织者。
第三个，刘小峰，三十四岁，赵永强的表弟，下坑作业人员。
第四个，张海生，四十一岁，洛河镇农民，下坑作业人员。
第五个，陈功，二十八岁，龙首山文物保护所临聘巡查员。
第六个，胡建民，四十八岁，唐守业的表弟，无业，中间人。
第七个，方旭东，五十二岁，省城古玩市场博雅斋老板，买家。”
“案件事实的基本脉络是这样的。
赵永强在唐守业的授意和资金支持下，组织刘小峰和张海生，先后三次对龙首山北坡的汉代墓葬群实施盗掘。
出土的文物经赵永强之手交给唐守业，唐守业通过中间人将其中四件转卖给方旭东，另外两件目前下落不明。
文保所巡查员陈功的作用是在盗掘期间提供巡查时间表，帮赵永强避开检查。”
陈岭放下茶杯。
“唐守业本人呢？”
“从没下过坑。”
“从头到尾没去过龙首山现场，所有指令都是通过电话和微信传达。
赵永强的供述说，每次挖到东西都先拍照发给唐守业，唐守业看了照片才决定要不要继续挖、挖到什么位置停手。”
周段锋把茶杯搁到桌面上。
“所以一审对唐守业的定性是？”
“一审认定唐守业构成盗掘古墓葬罪的共犯，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唐守业上诉理由是自己从未到过盗掘现场，不构成盗掘古墓葬罪的实行犯，最多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或者倒卖文物罪。”
马东升推了推眼镜。
“这个上诉理由不是没有道理。
盗掘古墓葬罪是行为犯，强调的是实施盗掘行为。
如果唐守业全程没到过现场，只是出钱和遥控指挥，认定共犯的依据需要非常扎实。”
“依据在微信记录里。”林正宇翻到笔记本的第七页，“赵永强和唐守业的微信聊天截图一共八十三张，时间跨度很大。里面有几条关键信息我标了出来，等会儿细说。”
邹德华示意林正宇先把整体框架讲完。
林正宇点头。
“这个案子的证据分三个层面。
第一层是盗掘行为本身，现场勘验笔录、盗洞照片、出土文物和鉴定意见，这一层证据有缺陷但基本成立。
第二层是倒卖链条，唐守业收货、转手、方旭东购入，这一层的资金流向和实物流转有断点。
第三层是组织关系，谁出的钱、谁定的目标、谁分的赃，这一层主要靠口供和微信记录支撑。”
他合上笔记本。
“三层证据里，第一层有瑕疵，第二层有断点，第三层有矛盾。”
邹德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觉得这个案子最核心的难点在哪？”
林正宇看着邹德华。
“这个案子的难点，还是在于没下坑的人该不该按盗墓算。”
邹德华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继续。”
“唐守业的辩护律师一审就抓住了这个点。
唐守业没去过现场，没碰过铲子，没进过洞，甚至没踩过龙首山的土。
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平远县城的店里完成的，打电话、看照片、转账。
一审法院认定他是共犯，依据是他提供资金、指定目标、控制销赃渠道，构成共同犯罪中的组织者和指挥者。
但辩护律师提出，共同犯罪要求共同的犯罪故意和共同的犯罪行为，唐守业的行为更符合事后收赃或者居间倒卖的特征，不能仅凭遥控指挥就认定为盗掘行为的共犯。”
马东升接过话，
“这个争点确实关键，最高法关于盗掘古墓葬罪的司法解释里，对共犯的认定有过几个参考案例，但涉及全程遥控型的不多。
我查了一下，陕西有一个类似案例，出资人被认定为主犯，但那个案子里出资人事先踩过点、画过图，有明确的现场介入行为，还是跟龙首山这个案子的情况不太一样。”
周段锋翻开笔记本。
“还有一个程序问题，陈功，就是那个文保所的巡查员，他的身份比较特殊。
他是临聘人员，不是正式编制，但他在案发期间持有文保所发的巡查证件，客观上利用了职务便利。
一审对他的定性是盗掘古墓葬罪的从犯，辩护律师的意见是他只是提供了信息，没有直接参与盗掘行为，应当以帮助犯论处或者另行定罪。”
邹德华听完三个人的意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
“先定下合议庭人员吧。”
“林正宇主审，
周段锋，程序和证据合法性由你盯，鉴定资质、勘验笔录的时效问题、陈功的身份认定，这些都是你的活。
马东升，法律适用和案例参照归你，唐守业的共犯认定、盗掘罪与倒卖罪的竞合问题，你拿出方案来。”
周段锋点了一下头。
马东升推了推眼镜，说了声“好”。
邹德华看向林正宇。
“你的任务是梳理整条链条，从出钱到下坑到销赃，每一个环节的证据对应关系搞清楚。
争议点提炼出来，要拿出清单，判决书你来起草。”
林正宇没有推让。
“明白。”
邹德华站起来。
“你要记住，盗掘古墓葬罪的共犯认定标准，这个案子一旦判下去，就是尺度，写的时候你一定要掂量清楚。”
说完便端起搪瓷杯推门出去了。
林正宇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分工记录。
梳理链条、提炼争点、起草关键说理。
这三样活加在一起，等于这份判决书的骨架和血肉都交给他了。
邹德华和周段锋、马东升负责的是审查和把关，但搭建的活是他的。
这不是让新人适应环境的节奏。
这是直接把他当能打硬仗的人来用。
在县院的时候，黄罗生给他案子是一步一步来的，先让他写备忘录，再让他上合议庭发言，然后才放手让他主审。
邹德华不一样。
邹德华的逻辑很简单，你既然进来了，说明已经过了验证阶段。
现在不是考你能不能干，是看你怎么干。
马东升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一来就重任上肩了，看来你之前在瀚海案里的表现让邹庭很满意啊。”
林正宇没接这个话。
“龙首山这个案子，你手里有没有类似的盗掘古墓葬共犯认定的案例？”
马东升从桌上抽出一个文件夹。
“我整理了七个，四个省高院的，三个最高法的，你拿去看看。”
“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