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四十分，林正宇去一楼大厅拍完工作证照片，从摄影棚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大厅公告栏前。
深蓝色检察官制服，后背挺直，双手背在身后，正仰头看着墙上的审判公告。
林正宇走过去。
“看什么呢？”
钱峰转过身。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钱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还真来了。”
“你不也在？”
钱峰的制服左胸口袋上别着市检察院的工作牌，照片是新拍的。
“比你早来几天。”钱峰低下头整了整袖口，抬起眼，“看来这就是天意啊。”
林正宇看着钱峰的工作牌。
“什么天意不天意的，说起来我又新挖了几个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钱峰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还是先管管龙首山上的坑吧。”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律师抱着卷宗往立案窗口走，有当事人在导诉台前排队。没有人注意到公告栏前站着的两个年轻人。
“龙首山的案子，检察院那边谁承办？”
“公诉二部的李强，我不管这个案子。”钱峰顿了顿，“但我手头有个关联案件，倒卖文物那条线上的一个中间人，你卷宗里应该能看到。”
“方旭东？”
“方旭东下面的人。省城那边的流转环节，我们正在梳理。”
钱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宗递给林正宇。
“这是检察院这边整理的部分补充材料，公诉二部让我顺便带过来。正式的移交函走程序，材料你先接收。”
林正宇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
“走，去食堂坐坐？”
“不了，我四点半跟公诉二部的有个对接会。”钱峰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改天吧。”
他转身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你那个公众号还写不写了？”
林正宇看着他。
“什么公众号？”
钱峰咧了一下嘴。
“行吧，装到底。”
他挥了挥手，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
晚上七点，办公室里只剩林正宇一个人。
桌面上摊开的是龙首山案第三箱卷宗。
这一箱全是物证清单、文物照片和鉴定意见。
林正宇先看物证照片。
六件涉案文物，编号1到6。
编号1，青铜鼎，高二十三厘米，腹径十八厘米。照片上的铜鼎表面覆着厚厚的绿锈，底部沾着深褐色的泥土。泥土没有被清理干净，有一小块还粘在鼎足的内侧弯角处。
带土的。
从地下直接出来的东西，没经过二次清洗。
编号2，青铜壶，高三十一厘米。壶身有两道裂纹，口沿有一处缺损。照片的标注说明写着“提取时即呈此状态”。
编号3，玉璧，直径十二厘米。照片拍了正反两面，反面有明显的土沁痕迹。
编号4，陶俑，高十九厘米。人物造型，面部五官模糊，右臂断裂。
编号5和编号6是两件铜镜，大小不一，编号5的背面有铭文。
林正宇在编号5的照片上停了下来。
铭文。
他翻到鉴定意见的对应页。省文物鉴定中心的报告里写着：“该铜镜背面铸有铭文长宜子孙四字，字体风格与东汉中晚期铜镜铭文特征一致。”
他又翻回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第四十七张截图。
赵永强发给唐守业的消息：“唐哥，今天又挖到几个，拍照给你看。”
附了三张照片，拍的是刚出土的青铜器，表面全是泥。
唐守业的回复在两分钟后：“带铭文的先留整，别磕了。其他的包好，明天我让人去拿。”
带铭文的先留整。
林正宇把这张截图从卷宗里抽出来。
这句话不是一个收赃者说的话。
收赃的人只关心东西值不值钱、品相好不好。
“带铭文的先留整”，这是一个懂行的人在指导出货标准。
铭文铜镜在文物市场上的价值远高于无铭文的，留整意味着不要破坏铭文区域的锈层和包浆，这是行内人才有的判断。
唐守业不仅仅是出钱的人，也不仅仅是收货的人。
他在控制出土物的筛选标准。
林正宇继续往下翻。
唐守业发给赵永强：“北坡那边往东再探探，上次出的那批器型偏小，应该还有主墓室。”
赵永强回复：“好，我让小峰他们再看看。”
“应该还有主墓室”。
这是判断，唐守业对龙首山墓葬群的结构有自己的认知，他在根据出土器物的规格反推墓葬的规模和分布。
第五十六张截图。
唐守业发给赵永强：“最近风声紧，停一停。陈功那边你盯好，别让他乱说。”
赵永强回复：“放心，他那份我已经给了。”
陈功，文保所的巡查员。
“他那份我已经给了”说明陈功拿了钱，而这笔钱的安排是唐守业授意的。
林正宇把三张关键截图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张：“带铭文的先留整。”，控制出土物的筛选和保存标准。
第二张：“北坡那边往东再探探，应该还有主墓室。”，指导盗掘的方向和目标。
第三张：“陈功那边你盯好，别让他乱说。”，管理内应，控制风险。
三条微信，三个维度。
林正宇又翻到唐守业的银行流水。
唐守业通过个人账户向赵永强转账七次，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合计八万三千元。每次转账的时间都在盗掘行动之前一到三天。
资金在前，行动在后。
他翻到方旭东的卷宗部分。
方旭东的银行流水显示，他向唐守业的账户转入四笔款项，合计四十七万元。每笔转账的备注栏都是空的，但时间与唐守业向赵永强发送文物照片的时间高度吻合。
进货四十七万，出货成本八万三。
中间差额三十八万七。
这就是唐守业的利润空间。
林正宇合上卷宗，靠回椅背。
六个被告人里，赵永强、刘小峰、张海生下坑。这三个人是手，是工具。陈功是门，负责把路打开。方旭东是终端，负责把东西消化掉。
唐守业是什么？
唐守业是脑子。
他选定目标、提供资金、指导作业标准、控制销赃渠道以及管理内部人员。
他做了所有决策性的工作，唯独没有做执行性的工作。
辩护律师说他最多是倒卖文物。
问题的核心就在这里，一个从头到尾没踩过龙首山泥土的人，能不能按盗掘古墓葬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