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桌上摊开的是第二箱卷宗，微信聊天记录和银行流水的打印件。
对面桌上，秦晓正对着一摞物证清单和鉴定意见，往笔记本上抄录编号。
她把四箱卷宗的目录重新做了一遍。
一审法院移送的目录只按卷宗装订顺序编排，页码对应关系混乱，鉴定意见插在证人证言中间，现场勘验笔录被拆成三段分散在不同的卷册里。
秦晓重新做了一张新的索引表，按证据类型重新归类：言辞证据、实物证据、电子数据、鉴定意见、程序文书。
每一类下面标注原卷位置和页码。
林正宇没让她做这件事。
她自己看了一眼目录就开始动手了。
在县院的时候，朱慧也会整理目录，但朱慧是按林正宇的吩咐来做的，格式、分类、标注方式都由林正宇定好，朱慧负责执行。
秦晓不一样，她的索引表格式跟林正宇惯用的不完全一样，分类维度更细，多了一列“一审争议关联”，把每份证据跟一审判决书中的认定逐条对应起来。
这是她自己加的。
秦晓翻到物证清单的第三页，突然冒出一个词，
“洛阳铲。”
她接着念。
“探针。”
“新坑货。”
“洗货。”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林正宇。
“看着真像小说。”
林正宇从微信截图里抬起眼睛。
“法庭上不能把它看成故事。”
“一有故事感，证据就容易被浪漫化。”
他把手里的截图放回桌面。
“赵永强的微信里用了很多行话，洛阳铲、探针、新坑货、洗货，这些词在盗墓圈子里有特定含义，但在法庭上，它们只是证明被告人具备盗掘专业知识和经验的间接证据。”
“辩护律师会怎么说？”
“他会说这些词是古玩行业的通用术语，做古玩生意的人都会说，不能因为一个人嘴里蹦出几个行话就认定他盗过墓。”
秦晓把笔放下。
“那这些聊天记录的证明力……”
“单独看每一条都不够，串起来看才有分量。”林正宇翻到赵永强发给唐守业的那条消息，“唐哥，今天又挖到几个，拍照给你看。后面跟着三张照片。唐守业的回复是：带铭文的先留整，别磕了。”
秦晓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条很关键。”
“关键在哪？”
“带铭文的先留整，这是在指导出土标准。”
林正宇点头。
“还有呢？”
秦晓想了想。
“别磕了，说明他知道东西刚出土，如果他只是时候收赃的，他没必要关心东西在出土的时候磕不磕，磕了才更好压价。”
“对。”
林正宇把截图放回原位。
“把这条标出来，归到唐守业对盗掘行为的实质控制这个分类下面。”
秦晓在索引表上写下编号和备注。
秦晓继续翻物证清单。
“正宇哥，这六件文物里有两件下落不明，一审判决书只写了未追回三个字，没有说明追缴情况。”
“我注意到了，这两件东西从唐守业手里出去以后就断了线，方旭东只承认买了四件，剩下两件的去向没有任何证据。”
“那量刑的时候……”
“涉案文物数量直接影响量刑档次。六件和四件，对应的法定刑幅度不一样，辩护律师一定会在这个点上做文章。”
林正宇把银行流水的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核对了一下合计数字，合上放到一边。
“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
秦晓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四十了。”
“嗯。”
她把索引表和笔记本收拢，用一个透明文件袋装好。
“明天继续？”
“明天你把物证和鉴定意见那部分的索引做完，我把剩下的微信记录和银行流水过一遍。”
“好。”
秦晓站起来收拾桌面，把笔插回笔筒，把椅子推到桌下。
林正宇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嗒响了两声。
“走吧。”
两个人关了灯，锁了门，沿走廊往电梯口走。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光线昏黄。
秦晓走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提着那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的纸页在走路的晃动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去，各自站在两侧。
林正宇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秦晓突然说了一句。
“中院加班比县院安静。”
“人少。”
“不是人少。”她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跳动，“是没人来找你。”
在县院加班的时候，总有人来敲门，赵哥啦、保洁大娘啦、法警队执行局的苦命兄弟啦……
这里不一样。
七点以后整层楼空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明天见。”
“明天见。”
……
第二天下午四点，林正宇把四箱卷宗全部过完第二遍。
第一遍是通读，建立整体印象。
第二遍是精读，把每一份证据跟其他证据之间的对应关系标注出来。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面上。
拿起铅笔，先在纸的最上方画了一个方框，写上“唐守业”。
在方框下面画了一条竖线，末端分成两条横线。
左边一条通向“赵永强”。
右边一条通向“方旭东”。
赵永强下面又分出两条线，分别连着“刘小峰”和“张海生”。
赵永强的方框旁边多了一条虚线，通向“陈功”。
六个人，五条实线，一条虚线。
林正宇在纸的右半部分画了另一组框。
第一个框写上资金。
唐守业向赵永强转账七次，合计八万三千元。
时间全部在盗掘行动之前。
他在这个框里标注了每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
第二个框写上指令。
微信聊天记录中，唐守业向赵永强发送的指导性信息共十一条，涉及盗掘方向、作业标准、人员管理和风险控制。
他把十一条信息的编号列在框内。
第三个框写上物流。
出土文物从赵永强手中转交唐守业，唐守业再转手方旭东。
四件有据可查，两件去向不明。
他用箭头把物流路径画出来，在断点处打了一个问号。
第四个框写上回款。
方旭东向唐守业转入四十七万元。
唐守业向赵永强支付八万三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