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功从赵永强处收取的金额不详，赵永强供述说“给了他一万多”，但没有转账记录。
林正宇在陈功和回款之间画了一条红色虚线，旁边写上口供孤证。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张纸。
六个人，四条链。
资金链、指令链、物流链、回款链。
四条链都从唐守业出发，经过赵永强这个枢纽，向下延伸到执行层，向上汇入方旭东这个终端。
唐守业处在整个链条的顶端。
不是顶端的位置让他成为主犯，而是事实证明四条链条全部汇聚在他身上。
辩护律师的策略是什么？
拆链条。
把资金链说成是普通的古玩预购款。
把指令链说成是朋友之间的闲聊建议。
把物流链说成是正常的古玩交易流转。
把回款链说成是合法的商品买卖。
每一条链单独拎出来都能被重新解释。
但四条链同时指向同一个人，同时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同时围绕同一批文物，这个巧合就不是辩护律师能轻易解释掉的了。
这张纸上呈现出来的已经不是关系图了，而是这个案件的证据结构图。
秦晓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放在林正宇桌上，自己拿着另一杯站在旁边看那张纸。
她看了将近一分钟，没有说话。
“你看案子永远不是按页码看的。”
林正宇正在往纸上补一个时间节点，听到这句话笔尖顿了一下。
秦晓放下水杯，指着纸面右下角那个口供孤证。
“陈功这条线最弱。”
“对。”
“赵永强说给了他一万多，陈功自己的供述是什么？”
“陈功否认收钱，说只是跟赵永强关系好，帮了个忙。”
“那巡查时间表的事呢？”
“陈功承认把巡查排班表拍照发给了赵永强，但说自己不知道赵永强要干什么。”
秦晓皱眉。
“文保所的巡查员，把排班表发给别人，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辩护律师的原话是赵永强告诉陈功要上山采药，想避开巡查员免得被赶下来。”
秦晓的嘴角抽了一下。
“采药。”
“一审法院没采信这个辩解，但陈功的辩护律师在上诉状里还是写了这一条。”
林正宇放下铅笔，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个案子的证据结构看起来完整，实际上每个节点都有松动的余地。辩护律师不需要把整条链打断，只要在关键节点上制造合理怀疑就够了。”
“唐守业那个节点呢？”
“唐守业是最难撬动的，但也是最关键的。
四条链条全部穿过他，微信记录的时间线跟资金流向高度吻合。
但他的辩护律师会把重心放在一个点上，”
“那就是他从没到过现场。”
“对，他从头到尾没上过龙首山，这一条够他在法庭上反复强调了。”
秦晓又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抬头。
“但你不会只从这张纸上找答案。”
林正宇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你画这张图的目的不是为了说服自己，是为了找到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然后想办法补上。”
林正宇没有回应，只是把铅笔插回笔筒里。
……
晚上六点半，办公室里其他人都走了。
林正宇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件名是“龙首山案审前备忘录”。
第一部分是审委会可能关注的问题。
唐守业的共犯认定是否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一审将唐守业认定为盗掘古墓葬罪的共犯，但唐守业始终未到过盗掘现场，共犯认定的核心依据是微信聊天记录和资金往来，需要论证遥控指挥是否构成共同犯罪中的组织行为。
涉案文物的断代依据是否充分。鉴定意见中初步判断为汉代的措辞能否满足盗掘古墓葬罪对古墓葬的认定标准。
两件下落不明的文物是否计入犯罪数额。
他敲完第一部分，光标跳到下一行。
第二部分是合议庭内部争议点。
陈功的定性，临聘巡查员是否属于“利用职务便利”，其行为应认定为从犯还是另行定罪。
方旭东的主观明知，方旭东辩称不知道文物系盗掘所得，其购买行为的定性，倒卖文物罪还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量刑梯度，六名被告人的作用差异如何在量刑中体现。
第三部分是庭审控辩焦点预判。
辩护方将集中攻击唐守业未到现场这一事实，试图将其行为降格为事后收赃或居间倒卖。公诉方需要用微信记录的时间线和内容证明唐守业对盗掘行为的实质控制。
辩护方可能对鉴定资质提出程序异议，尤其是市博物馆专家出具的两份意见。
辩护方可能申请现场勘验，理由是一审勘验距案发已过三个月，现场条件已发生变化。
林正宇把三部分的框架打完，检查了一遍逻辑顺序。
框架先立住，细节后面慢慢补。
秦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索引表。
她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林正宇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头。
“索引做完了？”
“做完了。”秦晓把索引表放在他桌角，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你这个备忘录……”
“怎么了？”
“跟你在县院写的不一样了。”
林正宇靠回椅背，等她说下去。
“在县院的时候，你写备忘录是按证据链来的，先列事实，再列证据，最后写争议点。”
“嗯。”
“现在你拆分的这三层不是按证据逻辑排的，是按决策层级排的。”
林正宇没有否认。
“中院的案子走到判决之前，要过的关口比县院多。审委会讨论的维度跟合议庭不一样，合议庭关心的细节跟庭审时控辩双方交锋的焦点也不完全重合。如果备忘录只按一条线写，到了不同的场合还得重新拆分整理。”
“所以你一开始就按场景分。”
“省事。”
秦晓盯着屏幕又看了几秒。
第一部分的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是审委会委员在讨论时最可能追问的方向。
第二部分的三个争议点，是合议庭法官之间最容易产生分歧的地方。
第三部分的三个焦点，是辩护律师在法庭上最可能发力的位置。
三层九个问题，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她在县院跟林正宇工作了那么久，知道他的备忘录一向条理清晰，但那时候他写的东西更像是一个主审法官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现在这份备忘录的视角不一样了，它是写给整个审判流程中每一个需要做决策的人看的。
秦晓把索引表放到林正宇桌上后就准备离开。
“正宇哥，你适应得好快。”
林正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
“没什么。”
门关上了。
林正宇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然后准备继续敲字。
桌上的手机亮了，是邹德华的微信。
“省文物局文保处回函了，要求对龙首山北坡盗掘现场进行补充勘验。函件明天到，你准备一下，后天下午。”
林正宇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面。
后天，龙首山。
有些东西还是得到现场才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