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一点,市中院地下车库。
一辆深灰色的别克GL8车门敞开,引擎还没熄。
林正宇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驾驶座是中院的司机老吴,副驾驶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精神矍铄,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膝盖上摊着一份折叠过多次的地形图。
他是省文物局文保处的专家,姓贺。
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民警,他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干警。
林正宇拉开后排车门上车,坐在第三排。
马东升紧跟着从电梯口出来,手里夹着一个棕色文件夹,小跑两步上了车,坐到林正宇旁边。
秦晓最后一个到,从另一部电梯出来,一手提着相机包,一手拿着一沓打印好的现场方位图。
她弯腰钻进车厢坐在林正宇的旁边,把相机包放在脚边,方位图摊在膝盖上。
老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人齐了?”
“等一下。”林正宇看了看手机,“李检察官还没到。”
话音刚落,车库入口方向传来皮鞋踩水泥地的声音。李强穿着检察官制服,胸前别着市检察院的工作牌,公文包斜挎在肩上,。
他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上来,把公文包搁在腿上。
“走吧。”
老吴挂挡踩油门,GL8缓缓驶出车库,汇入城区主干道。
车内没有人说话。
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
在县院下乡的时候,一车人挤在一起,王鹏会讲食堂的段子,刘谨会抱怨排期表排得太满,朱慧会问中午在哪吃饭。热热闹闹,像一个小型郊游。
这辆车里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副驾驶的贺专家把老花镜架上鼻梁,手指沿着地形图上的等高线慢慢移动,嘴里念着数字。
“北坡海拔差大概四十米……盗洞位置标注在这……”他的指头敲了敲图上的一个红点,“一审勘验笔录写的是坡中段偏东,对应大概在这条冲沟的左侧。”
年轻民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勘验笔录的复印件,翻到第三页。
“贺老师,笔录里写的坐标是北纬三十一度十四分,东经一百零七度四十二分,但这个点位跟地形图上标的红点有偏差。”
贺专家推了推老花镜,凑近看了看。
“GPS漂移,山上信号差,到了现场实地对一下就知道了。”
马东升翻开棕色文件夹,里面是他整理的一审鉴定意见汇总表。
“贺老师,一审的鉴定意见里提到龙首山北坡墓葬群属于汉代中晚期,但断代依据写得比较模糊,只说根据出土器物形制及墓葬结构特征初步判断。这个初步判断的可靠性,您到现场能看出来多少?”
贺专家头也没回。
“看土层、看砖型、看封门方式,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明白,到了现场我自己判断,真想知道这些就考个我的研究生来好好学。”
林正宇坐在马东升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翻到标注了三个盗掘点编号的那一页。
一号点,北坡坡中段偏东,这是主盗洞。
二号点,北坡坡上段偏西,这是一个探坑。
三号点,北坡坡下段近沟底,这是一个浅盗洞。
三个点在地形图上呈不规则三角形分布,间距从四十米到一百二十米不等。
他看了看窗外,城区的建筑正在往后退,公路两侧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低矮的丘陵。
GL8驶上省道,路面变窄,颠簸开始加剧。
秦晓在第三排把方位图固定在文件夹板上,一手扶着前排座椅靠背稳住身体,另一手在图上用铅笔标注编号。
李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公文包里露出来的一角文件。
车里依旧没有闲话。
……
龙首山在洛河镇东北方向,从省道拐入乡道之后还要走二十分钟的土路。
商务车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停下来。空地边上竖着一块水泥石碑,上面刻着“龙首山汉墓群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石碑底座长满了青苔。
六个人下车。
北坡的植被不算茂密,低矮的灌木丛和杂草覆盖着坡面,零星几棵松树歪歪斜斜地扎在石缝里。
坡度不算陡,但土质松软,踩上去感觉会往下沉一些。
贺专家下车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山,而是蹲了下来。
他蹲在空地边缘的一处土坎旁,伸手捏起一小撮土,放在掌心搓了搓,凑近鼻子闻了闻。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北坡。
“走,上去。”
年轻民警打开GPS定位仪,对照勘验笔录上的坐标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径往坡上走。
路面不平,碎石和枯枝混在泥土里,每走几步就得绕开一丛带刺的灌木。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年轻民警停下脚步看了看定位仪的屏幕。
“一号点应该在前面二十米左右。”
贺专家没等他说完,已经往左前方走了过去。
他站在一处地面微微隆起的土包边上,四周的杂草比别处矮了一截。
不是自然的矮。
是被人踩过、刨过、然后又长回来的那种矮。
林正宇跟了上去。
他看到了盗洞。
洞口已经被回填了,但回填的土跟周围的原生土颜色不同。
原生土是深褐色的,带着长年累月沉积形成的致密纹理。
回填的土偏黄,颗粒松散,里面混着碎砖渣和几块拳头大的石块。
两种颜色在洞口边缘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贺专家蹲在洞口旁边,从腰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小铲,沿着分界线轻轻刮了一层表土。
黄土下面露出一截断裂的青砖。
砖面上有明显的绳纹。
贺专家的脸沉下来。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从洞口扫到土包的边缘,又从边缘扫到坡面更高处的一片灌木丛。
“这把墓都掏废了。”
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一股怒气。
林正宇没插嘴。
他蹲下来,跟贺专家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继续仔细观察洞口边缘的土层。
回填痕迹很明显,土是匆忙倒回去的,没有夯实,表面的杂草根系浅得可怜。
雨水已经在回填土和原生土的交界处冲出了几道浅沟。
洞口边缘的原生土壁上有两排平行的细孔。
间距均匀,深度一致。
探针孔。
盗墓贼在正式开挖之前,用探针试探地下的土层结构和墓室位置。
探针插下去再拔出来,留下的孔洞比筷子粗不了多少,但排列方式说明这不是随便戳的。
两排平行,间距十五厘米左右,从洞口向外延伸了将近三米。
这是有着丰富经验的人干的。
林正宇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掏出笔记本,在现场方位图上标注了探针孔的方向和范围。
马东升站在稍远的位置,把文件夹板靠在膝盖上,正在往笔记本上记录。
年轻民警在洞口周围拉了一圈警戒带,又从背包里取出比例尺和标尺,开始进行补充测量。
秦晓举着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洞口和周围的地貌,不时的会有快门声响起。
贺专家已经走到土包的另一侧,蹲下来看另一处暴露在外的砖缝。
“你们看。”他招了招手。
林正宇和李强走过去。
砖缝里嵌着一小片灰白色的碎片,边缘不规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土沁。
“陶片。”贺专家用小铲的尖端轻轻挑了一下,碎片纹丝不动,已经跟周围的泥土粘在一起了。“这是墓室里的随葬陶器碎片,被盗掘的时候从洞里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