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腰,扫了一眼整个土包。
“墓室结构已经塌了一半,砖券顶被从上面凿穿的,这帮人下手真不讲究,把封土层整层揭掉直接从顶部打洞进去。
正规考古是从墓道口水平进入,尽量不破坏墓室结构,这种从顶上打的方式等于把整个墓室的承重体系给毁了。”
李强的眉头皱紧。
“一审勘验笔录里没写这些细节。”
“一审勘验的时候,回填土还没被雨水冲开这么多。”贺专家拍了拍手上的泥,“现在暴露出来的东西比三个月前多。”
二号点在一号点西北方向大约八十米处,坡面更陡,灌木更密。
年轻民警在前面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一行人侧身穿过一片荆棘丛,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
台地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三面被灌木围着,只有朝南的一面敞开,能看到山下的农田和远处的公路。
台地中央有一个浅坑。
比一号点的盗洞小很多,深度目测不超过一米,坑壁上没有砖层暴露,只有翻过的黄土和几块碎石。
“这是探坑。”贺专家走到坑边蹲下,“试探性的,挖了一下发现下面不对,就放弃了。”
年轻民警对照GPS坐标,在记录表上打了个勾。
“二号点确认。”
贺专家站起来,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身面朝北坡的更高处,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三号点在哪?”
年轻民警翻了翻记录表。
“坡下段,近沟底,往下走大概一百二十米。”
一行人开始往坡下走。
下坡比上坡难走,松软的土面踩上去容易打滑,林正宇的皮鞋底沾满了黄泥,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三号点在一条干涸的冲沟旁边,沟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一个浅盗洞,洞口朝着沟壁的方向,像是从沟底横向打进去的。
贺专家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先看盗洞,而是站在沟边把头偏向一侧,目光落在沟壁上方的一片平整土层上。
“等一下。”
所有人停住。
贺专家从腰包里掏出地形图展开,跟年轻民警的GPS定位仪对了一下坐标。
然后他把地形图翻了个面。
背面是一张龙首山的文物保护范围标注图。
图上用红色虚线圈出了文保范围,范围内标注了几个已知墓葬的位置,每个位置旁边有编号。
贺专家的手指在图上移动,从一号点的编号滑到二号点,再从二号点滑到三号点的坐标位置。
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凑近图面看了两遍。
“这个点不在图上。”
年轻民警探过头来。
“什么意思?”
“三号盗掘点的位置,”贺专家用指甲在图上点了点,“不在公开的文保图册标注范围内。图册上标注的已知墓葬只有两处,就是一号点和二号点对应的那两个。
三号点的位置在标注范围之外,属于未公开的疑似墓葬区。”
气氛陡然一滞。
“疑似墓葬区的信息不在公开图册里。”贺专家直起腰,“能知道这个位置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参与过前期调查的文保工作人员,另一种是拿到过内部资料的人。”
李强的头猛地抬起来,视线越过贺专家的肩膀,直直落在林正宇脸上。
林正宇站在原地,看着贺专家手里的那张图。
贺专家把地形图折好,塞回腰包。
“这不是瞎猫碰死耗子。”他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能找到这个点的人,事先肯定拿到了精准的点位信息。”
林正宇看向李强,点了点头。
陈功。
文保所临聘巡查员。
一审的定性是从犯,提供巡查时间表,帮赵永强避开检查。
但如果他提供的不只是巡查时间表,还有未公开的墓葬分布信息的话……
那这个人在案件链条上的位置就不只是一扇门。
他是一把钥匙。
没有他,赵永强找不到三号点。没有三号点,出土文物的数量要少掉将近三分之一。
从犯和关键共犯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就是隔的这么近。
……
回程的车上,天色已经暗了。
省道两旁的路灯稀疏,光柱打在路面上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贺专家在副驾驶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地形图叠在膝盖上,老花镜挂在胸前口袋里。
年轻民警在整理GPS记录数据,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
马东升在后排靠着车窗,翻看自己的笔记。
秦晓还是坐在第三排,林正宇的旁边,把相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逐张检查,删掉模糊的,留下清晰的。
李强从第而排换到了后排旁边的位置,跟林正宇之间隔着秦晓。
车厢里安静了十几分钟。
李强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陈功的定性要变。”
林正宇没转头。
“贺专家说的那个点位,如果确认信息源头是文保所的内部资料,陈功提供的就不只是巡查排班表,他提供的是作案目标。”
马东升的笔停了一下,耳朵往李强那边偏了偏,但没有插话。
“一审对陈功的量刑是三年六个月,从犯。”李强说,“如果认定他提供了关键的点位信息,性质就变了。从帮助犯变成了共谋者,量刑档次至少要往上提一个台阶。”
林正宇的视线落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还得查一件事。”
“什么?”
“三号点的信息到底在谁手上。文保所的内部资料管理制度是什么样的,谁有权限接触疑似墓葬区的标注图,陈功是临聘巡查员,按理说他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
“你的意思是……”
“信息可能不是陈功自己拿到的,有可能是别人给他的。”
李强沉默了几秒。
“文保所内部还有人?”
“不确定,但这个方向得查。”
马东升把笔记本合上,插了一句。
“回去以后我查一下文保所的人员架构和资料管理制度,看看内部的信息流转路径。”
林正宇点头。
“秦晓。”
“嗯?”
“今天现场拍的照片,回去以后按点位分类整理,每张标注拍摄方位和对应的卷宗证据编号。贺专家提到的三号点不在公开图册的情况,单独做一份记录,附上地形图的对比截图。”
“好。”
车厢又安静下来。
省道上车辆稀少,老吴开得不快不慢,车身在路面的接缝处轻微颠簸。
李强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公文包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陈功的问题能查清楚,量刑调整就有依据。方旭东那边,证据链补一补也能站住。”
他顿了一下。
“真正难的还是唐守业。”
林正宇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黑色山影,偶尔有一两盏农家的灯火从远处闪过,微弱得像萤火虫。
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