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半,市文物鉴定中心。
三层的灰色小楼藏在博物馆后院,门口挂着一块简单的牌匾。
林正宇跟着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老孟穿过一楼走廊,推开尽头那扇大门。
恒温恒湿库房。
库房中央是一张三米长的不锈钢操作台,台面铺着灰白色无酸棉纸。
六件涉案文物一字排开,每件底下垫着独立的泡沫托盘,旁边竖着对应的编号牌。
贺专家已经到了,站在操作台左端,正弯着腰用放大镜看一号文物。
他身后站着鉴定中心的两个年轻技术员,一个拿着记录板,一个端着单反相机。
林正宇走到操作台前,跟贺专家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视线投向台面。
实物比照片里更有冲击力。
一号,青铜鼎。
照片上看是一团绿锈裹着的暗影,实物摆在面前才发觉体量比想象中大。
鼎腹圆润,三足稳健,虽然通体被铜绿覆盖,但器型完整,轮廓清晰。鼎口沿上有一道浅裂,不影响整体结构。
鼎足内侧弯角处那块泥土还在,深褐色,干燥后龟裂成细小的碎片,牢牢粘在铜面上。
出土原状,未经清洗。
二号,青铜壶。
壶身两道裂纹比照片里看得更清楚,从壶肩斜切到腹部中段,裂口边缘的铜质发白,是断裂后暴露在空气中氧化的结果。口沿缺损处呈不规则锯齿状,像是被磕掉的。
三号,玉璧。
青灰色玉质,正面抛光面残留着土沁,沁色从边缘向中心渗透,深浅不一。反面粗糙,沁色更重,覆盖面积超过三分之二。
四号,陶俑。
比照片里矮一些,人物造型古朴,面部五官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右臂从肩关节处断裂,断面新鲜没有土沁覆盖。
新断。
这是盗掘过程中造成的损坏。
五号,铜镜。
直径约十八厘米,正面锈蚀严重,背面铭文区域相对清晰。“长宜子孙”四个字嵌在一圈连弧纹饰中间,笔画遒劲。
六号,小铜镜。
比五号小了将近一半,背面无铭文,只有简单的纹饰。锈层薄而均匀,整体保存状态比其他几件都好。
贺专家放下放大镜,直起腰来。
“从左到右说。”
他没等林正宇回应,手指已经点上一号青铜鼎。
“器物主体完整,三足无缺损,鼎耳对称性好。腹部铸造接缝在内壁可见,典型的合范法工艺。锈层分三层,最外层是孔雀石绿,中间层是氧化亚铜红,底层贴骨锈呈黑褐色。三层锈的层序关系正常,无后期做旧痕迹。”
他指头一移,到了二号。
“壶身两道裂纹是出土后的二次损伤,不是入土前的旧裂。从断面氧化程度判断,断裂时间在半年以内。口沿缺损同理,是外力磕碰造成的新伤。壶体本身完整度尚可,去掉这几处新损,器物原貌可复原。”
三号玉璧。
“玉质为青白玉,带有典型的受沁特征。正面沁色浅淡,是间接接触土壤的结果;反面沁色深重,是直接埋入土层那一面。沁色渗透深度约零点三到零点五毫米,属于中度受沁。综合判断,入土时间不少于一千五百年。”
四号陶俑。
“灰陶,低温烧造,胎质疏松。面部风化严重,跟埋藏环境的酸碱度有关。右臂断裂是新断,断面无土沁无锈蚀,盗掘过程中碰坏的。”
五号铜镜。
贺专家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
“这一件要重点说。铭文长宜子孙,字体为隶变风格,笔画转折处带有明显的波磔特征。铭文区外围连弧纹,纹饰带宽度均匀,铸造精度高。镜缘截面呈三角形,是东汉中晚期铜镜的标准形制。”
他拿起放大镜又凑近看了一会儿。
“铭文残存度大约百分之八十五,有两个字的边缘被锈蚀侵蚀,但字形仍可辨识。铭文区的锈层跟镜体主锈层连续,无间断无嫁接,排除后刻铭文的可能。”
六号小铜镜。
“形制普通,纹饰简单,锈层均匀。没有什么特殊工艺特征,属于汉代民间日用品范畴。”
贺专家说完,把放大镜搁在操作台边上,双手叉腰。
“总体情况就是这样。六件器物里面,一号鼎、三号玉璧和五号铭文镜价值最高。五号铜镜的铭文保存状态在同类出土物中属于上等。”
林正宇快速的记录着关键信息。
贺专家转身去跟技术员核对拍摄角度。
贺专家说了很多,但不是每一句都能直接搬进法庭。
林正宇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把内容分成两栏。
一边是可直接转化为裁判依据。
另一边是需要鉴定意见书补强。
直接转化的东西可以直接写进判决书的事实认定部分,只要鉴定意见书里有对应的结论性表述。
需要补强的要提供完整的推理过程,不能只给结论。否则一审的问题就会在二审重演,辩护律师一问“依据是什么”,整个断代体系就可能松动。
他又翻回贺专家关于五号铜镜的那段记录。
“铭文长宜子孙,字体为隶变风格”。
“东汉中晚期铜镜的标准形制”。
“铭文区的锈层跟镜体主锈层连续,无间断无嫁接”。
林正宇抬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五号铜镜。
铭文四个字嵌在锈绿色的镜背上,两千年的时间凝固在那道浅浅的字口里。
在县法院的时候,很多案子的鉴定意见只需要看最后一页的结论。
结论写什么,法官就采信什么。
鉴定人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中间的推理过程是什么,用了什么方法,参照了什么标准,这些东西县法院的法官很少深究。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县法院审的案子,大部分鉴定意见不会被辩护律师重点攻击。醉驾的血液酒精含量、伤害案的伤情等级、毒品的成分检测。这些鉴定结论标准化程度高,争议空间小。
但中院不同。
中院接的案子复杂度上了一个台阶,辩护律师的水平也上了一个台阶。
盗掘古墓葬案的鉴定意见涉及断代、定级、真伪三个维度,每一个维度背后都是一套完整的学术体系。
辩护律师最喜欢在法庭上问一个问题,“鉴定人,您说这是汉代的,依据是什么?”
如果鉴定意见书里只写了“初步判断”四个字,没有展开推理过程,那这一问就足以动摇整个断代结论在合议庭法官心里的可信度。
他正在把笔记本合上,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正宇转过身。
陈岭站在库房门口,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夹着一份文件。
他扫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六件文物,又把视线转到林正宇手里的笔记本上。
“来看实物?”
“贺专家刚说完。”
陈岭走过来,伸手拿起林正宇的笔记本,翻到刚才做标注的那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