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不错。”
林正宇接过来。
陈岭靠在操作台边缘,看着台上的五号铜镜。
“贺老师的意见你都听了?”
“听了。”
“听懂多少?”
“大部分能跟上,合范法和锈层层序分析那些,细节上不太确定。”
陈岭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技术细节。
他抬起手,指了指林正宇笔记本上的右栏。
“你把这些归到需要补强那一栏,说明你知道哪些东西法庭上直接用不了,这个判断没问题。”
他顿了一下。
“但你不是来这里学鉴定的。”
林正宇没有接话。
“文物断代、类型学比较、锈蚀分析,这些是专家的事,不是法官的事。你可以听、可以记、可以问,但你来这一趟的目的不是让自己变成半个文物专家。”
“你需要弄清楚的是这些专家意见,到底能支撑你的哪个事实判断。”
林正宇看着陈岭。
“贺老师说器物主体完整,你写进判决书是为了说明什么?是说明文物有价值?还是说明盗掘者的手法专业?还是说明犯罪对象的严重程度?同一句话,放在事实认定里和放在量刑理由里,分量完全不同。”
陈岭从台面上拿起五号铜镜的编号牌看了看,又放回去。
“贺老师说铭文残存百分之八十五,这个数字你打算用在哪?用来证明文物等级?还是用来论证被告人明知是珍贵文物?”
“如果是后者,光有这个数字不够,你还得证明被告人看到过铭文、知道铭文的意义。微信记录里那条带铭文的先留整,才是真正能支撑明知的证据。贺老师的鉴定意见只能告诉你铭文是真的,不能告诉你被告人知道铭文值钱。”
这些道理他当然知道。
鉴定意见的使用边界他比谁都清楚。
但陈岭说的不是废话。
陈岭说的是中院法官审查证据的思维方式,不是“这个东西对不对”,而是“这个东西在我的判决书里能支撑什么结论”。
在县法院,法官看鉴定意见是为了确认结论。
在中院,法官看鉴定意见是为了确认结论背后的逻辑链条能不能经得住辩护律师的庭审拷问,能不能支撑起判决书说理部分的每一个论证节点。
同一份鉴定意见,看法不同,用法就不同。
林正宇点头。
“陈法官说得对,我再理一遍。”
陈岭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贺老师的正式鉴定意见书什么时候出?”
“他说这周五之前。”
“好。”
陈岭转身往门口走,推开铁门出去了。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正宇重新翻开笔记本,在陈岭刚才指出的那几个问题旁边各加了一行批注。
……
下午两点四十。
林正宇还在库房里,贺专家跟两个技术员在操作台另一端核对拍摄清单。
贺专家突然放下手里的记录板,走回到五号铜镜前面,重新戴上老花镜。
他把铜镜翻过来正面朝上,用放大镜仔细看了一遍镜面边缘。然后又翻到背面,盯着铭文区域旁边的一小块区域看了很久。
“老孟。”
工作人员凑过来。
“你看这个位置。”贺专家用放大镜指了指铭文区外围连弧纹的一处转折点,“纹饰带的铸造精度,你再量一下宽度。”
老孟拿出卡尺,小心翼翼地量了三个点。
“三点二、三点一、三点二毫米。”
贺专家摘下老花镜,表情变了。
“这个纹饰带的铸造精度和铭文的字口深度,加上镜缘的截面形制……”他把铜镜轻轻放回泡沫托盘上,“这件东西的工艺水平超出了一般民间铸镜作坊的水准。”
他转过身看着林正宇。
“林法官,我先给你一个初步判断,这件铜镜,已经初步具备了二级文物的认定条件。”
老孟手里的卡尺悬在半空,技术员按快门的手也停住了。
二级文物。
盗掘古墓葬罪的量刑,跟涉案文物的等级直接挂钩。
如果六件文物全是一般文物,主犯的法定刑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但只要其中有一件被认定为珍贵文物,三级以上,法定刑就跳到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二级比三级更高一档。
这意味着唐守业的量刑风险一下子被推到了最高区间的边缘。
林正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笔记本已经翻开了。
“贺老师,这个初步判断会写进正式鉴定意见书吗?”
“最终定级需要省文物鉴定委员会复核确认,我这里只能出初步认定意见。”
“初步认定意见的效力,在庭审中能作为定案依据吗?”
“如果辩护方不申请重新鉴定,可以。如果申请了,就得走省级复核程序,时间至少一个月。”
林正宇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五号铜镜初步认定二级文物。需确认省级复核时间线,评估是否影响庭审排期。”
贺专家把老花镜收回口袋,又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其他五件文物。
“其余五件,初步判断都在三级以下,属于一般文物范畴。但一号鼎的工艺水平也不低,如果后续清理后发现铭文或者特殊纹饰,不排除上调的可能。”
林正宇点头,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他收好笔记本,跟贺专家和老孟道谢后,推开大门走出库房。
走廊里的光线从恒温库房的冷白色变回暖黄色,眼睛适应了两秒。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秦晓发的。
“庭前会议通知稿已经排好了,你回来看看。”
发送时间是十四分钟前。
林正宇看了一眼,回了四个字:
“马上回来。”
长宜子孙。
两千年前铸在铜镜上的四个字,如今成了一纸判决书里最重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