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林正宇赶回市中院,在三楼走廊碰上秦晓。
秦晓手里抱着一沓打印好的庭前会议通知稿和证据目录,看到他从电梯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
“嗯,先吃饭,材料回来再看。”
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
市中院的食堂在主楼一层西侧,面积比郡沙县法院食堂大了将近三倍。
窗口分成四排,热菜、凉菜、面点、汤粥各占一排,每排窗口前面用不锈钢栏杆隔出排队通道。
食堂里的人不少,但食堂里的声音都很小。偶尔有两三个人凑在一起说话,也是小声的谈论,手里端着餐盘,眼睛看着前方。
不像县法院。
县院食堂到了饭点跟菜市场差不多,范清隔着三张桌子喊马哥过来拼桌,小李端着盘子满场找人,王鹏和李婧为最后一块糖醋排骨能争半天。
林正宇刷了通行证,拿起一个不锈钢餐盘,走到热菜窗口排队。
他扫了一眼窗口上方的菜牌,又看了看座位区的布局。
靠窗那一排长桌是领导区,桌面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调料瓶和纸巾盒。
中间几排是普通用餐区,桌椅都是标准的四人方桌。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光线稍暗,坐的人最少。
他的脚步下意识往左偏了半步,
上一世他刚进中院的时候,习惯坐最里面靠墙那个角落,一个人吃饭,不跟任何人拼桌。那个位置对着后厨的出入口,人来人往但没人注意。
他在那个角落坐了将近大半年,直到有一天某个人端着盘子走过来往对面一坐,说了句“一个人吃饭容易得胃病”。
脚步收住。
他转回来,跟着秦晓往人少的右侧窗口走。
秦晓看到了他那半步的偏移,却没有多问。
两个人各打了饭菜,端着餐盘往座位区走。
邹德华已经坐在中间区域的一张四人桌最里面的位置上了。
搪瓷杯搁在餐盘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份红烧肉和一碟炒时蔬。他正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慢的咀嚼着。
陈岭端着餐盘从右侧窗口过来,一屁股坐到邹德华对面。
他的盘子里只有一碗面条和一碟咸菜,筷子往面条里一搅就开始往嘴里送。
吃了三口,嘴里边嚼着面,便说道,
“我又仔细的研究了下,唐守业那条线,他们肯定往死里切。”
周段锋慢悠悠地从后面走过来,手里除了餐盘还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汤碗搁在盘子边缘,走路时晃出几滴汤汁。
他在陈岭旁边坐下,先把汤碗稳稳放好,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现在说这些没用,只要咱们自己的程序站得住就行。”
马东升最后到,餐盘里的菜码得整整齐齐,米饭被他压成一个规整的半圆。他在周段锋旁边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菜。
林正宇和秦晓在旁边的桌上坐了下来。两张桌子挨着,中间没有隔断,说话不用抬高声音。
陈岭三口两口把面条吞了大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
“对放肯定不会跟纠缠细枝末节,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案件结构拆的零零碎碎。唐守业从没下过坑,这一条他们会反复强调,从开庭强调到到最后陈述。”
周段锋喝完汤,拿纸巾擦了擦嘴。
“那他们也得有抓手,共犯认定的证据链条如果扎实,他怎么拆都拆不动。关键是我们自己别留口子,鉴定资质、勘验时效、电子证据的提取程序,这些他要是挑出毛病来,比实体问题还麻烦。”
马东升夹着一块鱼块,咀嚼了两下才开口,
“其实最怕的是我们自己都没分清出土特征和文物等级,贺老师的鉴定意见里用了很多学术表述,庭审的时候肯定得做转化,哪些是事实描述,哪些是价值判断,不能混在一起。”
他推了推眼镜。
“尤其关于文物的等级认定的说理必须写透,不能光引结论,得把鉴定人的推理路径在说理部分复述一遍,让人看得见我们采信这个结论的理由。”
林正宇听着,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没有急着接话。
邹德华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他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陈岭又开始说。
“我看证据瑕疵还是小问题。”周段锋不紧不慢地说,“还是怕程序问题。一审的勘验笔录距案发三个月,这个时间差他们一定会利用。现场条件变化、证据污染的可能性,这些质疑听起来合理,合议庭不能回避。”
马东升点头。
“所以补充勘验的材料很重要。贺老师上次在龙首山现场发现的那些新情况,三号点不在公开图册范围内,这个事实如果能固定下来,对陈功的定性会有实质影响。”
陈岭嚼完最后一口咸菜,筷子往桌上一放。
“陈功那条线,一审定的从犯,量刑三年半。如果三号点的信息确实是他提供的,性质就变了。”
“这个要看文保所的内部资料管理制度。”林正宇开口了。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陈功是临聘巡查员,按常理他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疑似墓葬区的标注图属于内部资料,如果他自己没有权限接触,那信息来源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陈岭眯了一下眼睛。
“你的意思是文保所内部可能还有别人。”
“不确定,但这是个方向。”
周段锋放下勺子。
“查归查,但合议庭不能越位。我们的职责是审查证据、认定事实,不是替公安侦查。如果庭审中出现新的线索,可以建议补充侦查,但不能主动去挖。”
“老周说得对。”邹德华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陈功的问题留给庭审解决,补充勘验的材料整理好,贺老师的鉴定意见书拿到以后,先在庭内过一遍。”
他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
“这个案子不急,但也不能拖。庭前会议的时间定了没有?”
秦晓从旁边桌上探过身来。
“通知稿已经排好了,初步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
邹德华点了一下头。
话题从龙首山案的具体证据,慢慢滑向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起因是陈岭随口说了一句。
“龙首山这种案子,要是搁在基层法院,会怎么判?”
周段锋想了想。
“基层法院大概率就按框架走,共犯认定、数罪并罚,量刑在法定幅度内取中间值,判决书写个四五页,把事实和法条列清楚就完事了。”
“不会在共犯认定的说理上花太多笔墨。”马东升补充,“基层的案件量大,一个法官手里同时挂着二三十个案子,判决书能把事实写清楚、法条引对就已经不错了。说理部分通常就是一两段话,把定罪和量刑的理由概括一下。”
陈岭啧了一声。
“所以才有那么多案子上来以后,二审一看说理部分就头疼。不是事实认定有问题,是你看不出来一审法官到底是怎么想的。结论对不对另说,推理过程看不见。”
周段锋用勺子搅了搅碗底的汤渣。
“也不能全怪基层,他们的审限压力比我们大多了,案件类型又杂,今天判个醉驾明天审个盗窃后天开个故意伤害,哪有时间在每个案子的说理上精雕细琢。”
“所以才需要中院把尺度立住。”
桌上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邹德华把搪瓷杯放回桌面。
“基层法院判的是这个案子。”
“中院判的,是这个案子出去以后,下面同类案子怎么写。”
邹德华没有继续展开。他从来不把话说满,点到为止,剩下的让听的人自己去想。
林正宇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道理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中院的判决书不只是写给当事人看的,也不只是写给上诉法院看的。
一份中院的判决书下去,基层法院的法官会拿来当参照。说理部分怎么写的、证据怎么采信的、量刑怎么论证的,这些东西会变成一种无形的标准,影响未来几年内同类案件的裁判方向。
所以中院法官写判决书的时候,脑子里不能只装着眼前这一个案子。
得想到下一个案子。
得想到下面的法官看到这份判决书以后,会怎么理解、怎么模仿、怎么套用。
如果说理部分写得含糊,下面的法官就会含糊地套用。
如果推理过程跳了步骤,下面的法官就会跳着同样的步骤。
一份判决书里的一个模糊表述,可能在三年内衍生出几十个同样模糊的判决。
这就是邹德华说的尺度。
上一世他花了很久才真正理解这两个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