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重新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在空白文档里建了一个表格。
法庭上怎么问。
合议时怎么说。
文书里怎么回应。
然后他把纸面上的争议点逐一填进表格,每个争议点在三个栏目里分别写上不同的处理方式。
同一个问题,在法庭上、在合议庭、在判决书里的表述方式完全不同。
法庭上的表述要简洁,直指要害,不给辩护律师展开的空间。
合议时的表述要全面,把正反两面都摆出来,让合议庭成员看到风险点在哪里。
判决书里的表述要严密,每一句话都要有证据支撑,每一个推理步骤都不能跳。
还有审委会可能追问的方向,他又新建了一栏。
同时写下三个问题:
“唐守业共犯认定的证据是否足够排除合理怀疑?”
“五号铜镜定级如未经省级复核,能否作为量刑依据?”
“陈功的定性调整是否会影响整体量刑平衡?”
写完最后一个问号,他把文档存了档。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秦晓侧身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搁在林正宇桌角,一杯捧在自己手里。
“补充勘验的现场照片整理好了,按点位分类的,贺专家的口头意见也做了记录。”
她把一个U盘放在茶杯旁边。
林正宇点头,手指还搭在键盘上。
秦晓的目光扫过电脑屏幕。
三栏表格。
法庭上怎么问、合议时怎么说、文书里怎么回应。
她的视线又移到最底下那个额外的栏目。
审委会可能追问的方向。
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刑一庭的几位法官她都观察过。
陈岭做庭前准备的方式是把所有证据吃透,在脑子里建一个证据地图,庭审时随时调用。
他的强项在临场反应,遇到辩护律师突然抛出新问题,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对应的证据编号。
周段锋的准备方式是列清单,程序清单、证据清单、法律适用清单,每一份清单都用红蓝两色标注,红色是已确认的,蓝色是待核实的。他的清单精确到页码,但只覆盖庭审本身。
马东升喜欢画思维导图,一张纸铺开,中间是案件核心事实,四周辐射出证据、法条、量刑情节,线条密密麻麻,但结构清晰。
邹德华的准备方式她只见过一次。
那次是瀚海案审委会之前,邹德华把合议庭成员叫到办公室,白板上写了三层内容:第一层是庭审策略,第二层是合议意见的走向预判,第三层是审委会讨论时可能出现的分歧和应对方案。
三层推演,从法庭一直想到审委会。
她当时觉得这就是中院审判长的水平,不只是开好庭,而是把整个决策链条提前走一遍。
现在林正宇的屏幕上,三栏加一栏,四层推演。
跟邹德华的思路几乎一模一样。
按理说林正宇暂时只需要关心庭怎么开和判决书怎么写就够了。
“你连审委会会问什么都先想了?”
林正宇的手指从键盘上挪开,目光从屏幕上移到她脸上,马上又移回屏幕。
“有些交锋,先想半步最后往往都能致胜。”
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秦晓没再问。
她喝了一口茶,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打开电脑调出庭前会议通知稿的终版,核对参会人员名单和时间。
余光里林正宇的侧脸被屏幕的白光映得轮廓分明,他的眼睛在表格的各个栏目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停下来敲几个字,偶尔拿起笔在纸面上划一道线。
她想起刚进郡沙县法院那年,林正宇在办公室里改判决书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像是同一个人,换了一盘棋。
林正宇又拿起郑维明的《调取证据申请书》。
他逐条过了一遍。
申请调取省文物鉴定中心的机构资质证明及鉴定人执业资格证书原件。
这是常规申请,没有拒绝的理由,作为第一项,往往只是烟雾弹。
申请调取六件涉案文物的完整鉴定原始记录,包括检测数据、比对样本来源、断代方法说明及所有工作底稿。
这一条力度就大了,鉴定原始记录的公开程度在不同案件中差异很大,郑维明要的是全部工作底稿,意味着他要拿着底稿逐项比对鉴定结论,看有没有推理跳步或者数据矛盾。
申请调取龙首山汉墓群文物保护单位的内部资料管理制度,包括疑似墓葬区标注图的保管记录和借阅登记。
这条直指陈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