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明不一定知道补充勘验的结果,但他的嗅觉足够敏锐。一审卷宗里关于三号盗掘点的描述相对简略,辩护团队显然注意到了这个薄弱环节,提前布局。
申请调取公安机关提取唐守业手机电子数据时的操作日志及哈希值校验报告。申请调取赵永强第二次讯问的完整同步录像,并说明画面中断的原因。
这两项主要还是程序攻击,跟书面意见里的问题对应。
申请调取方旭东住所搜查的完整录像及扣押清单原件。
这条针对的是两件从方旭东家查获的文物。郑维明要证明搜查和扣押过程合规,反过来说就是在试探这个环节有没有程序漏洞。
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证。
这条无可厚非。
这几项申请,没有一项是无理取闹。
每一项都在证据链的关键节点上,有的攻击证据来源,有的攻击提取程序,有的攻击鉴定过程,有的攻击文物归属。
一个有耐心的辩护律师,不会在庭前会议上就把所有底牌亮出来。
书面意见和调证申请是第一轮火力,目的不是赢,是测试合议庭的反应速度和应对深度。
哪些申请被爽快批准了,说明合议庭对这些环节有信心。
哪些申请被驳回了,说明合议庭在这些环节上有顾虑。
哪些申请被模糊处理了,说明合议庭自己也没想清楚。
辩护律师最喜欢在模糊地带做文章。
……
次日上午十点,邹德华办公室。
陈岭靠在窗边的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周段锋坐在书柜旁边,翻着手里的一份打印件,是郑维明的调证申请书复印件。
马东升在门口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
林正宇最后进来,把门带上,站在书柜和陈岭之间。
邹德华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桌面手指交叉。
“庭前会议的事讨论一下。”
“郑维明的书面意见和调证申请你们都看了。”邹德华的目光从陈岭扫到周段锋,再到马东升,最后落在林正宇身上。
“七项调证申请,除了第七项鉴定人出庭必须准许之外,其余六项你们各自有什么意见,回去以后书面报给林正宇汇总。”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庭前会议不争胜负,只定边界。”
“该让他说的让他说,该裁的裁。你们注意别一上来就抢着下结论。”
陈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郑维明要是在庭前会议上就开始扯什么唐守业不构成共犯,那我可不客气。”
“庭前会议不是法庭辩论。”邹德华看了他一眼,“他提出来,你记录下来,标注为争议焦点。等到正式开庭的时候再交锋,不要在庭前会议上把火力打光。”
陈岭没有再说话。
周段锋放下手里的打印件,推了推眼镜。
“调证申请里面第四项和第五项涉及侦查程序,电子证据提取的操作日志和讯问录像中断的问题,这两个不能轻飘飘带过。
如果合议庭不正面回应,辩方会在正式庭审的时候反复纠缠,到时候被动。”
“说得对。”邹德华点了一下头,“程序申请在庭前会议上就给明确答复,能提供的限期提供,不能提供的说清楚理由,这个别拖到庭审。”
马东升翻开笔记本。
“鉴定原始记录那一条,我跟贺专家确认过,工作底稿可以提供,但里面有些数据涉及鉴定中心内部的比对样本库信息,贺专家的意思是可以在庭审中当庭说明,但不太方便以纸质形式全部移交给辩方。”
“那就在庭前会议上跟辩方协商一个折中方案。”邹德华说,“比如允许辩方在法院指定的场所查阅原始记录,但不提供复印件。这种事提前沟通好,别等到庭上吵。”
林正宇一直没开口。
邹德华看向他。
“林正宇,你是主审,庭前会议你来主持。有什么要补充的?”
“调证申请的第三项。”林正宇说,“文保所内部资料管理制度和疑似墓葬区标注图的保管记录。这一条涉及陈功的定性问题,补充勘验的结果已经表明三号盗掘点不在公开图册范围内,信息来源指向文保所内部。如果庭前会议上批准了这项调证申请,调出来的材料有可能反过来强化对陈功的认定。”
陈岭的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准许?”
“准许,这个我们没有理由拦着。”
周段锋点了点头。
“逻辑没问题。但文保所的配合程度是个变数,行政单位提供内部管理制度的意愿通常不高,得提前跟文保所沟通。”
“我来对接。”林正宇说。
邹德华把搪瓷杯推到一边。
“行,庭前会议的框架就这样,先确认争议焦点,再处理调证申请,最后核对证据目录。”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四个人。
“程序坐稳了,实体才能往前推,别本末倒置。”
说完便扬手示意几人回去干活。
回办公室的路上,林正宇瞟了一眼挂在走廊的电子时钟。
明天下午两点,庭前会议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