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项,申请调取六件涉案文物的完整鉴定原始记录,包括检测数据、比对样本来源和工作底稿。”
“准许。但鉴于原始记录中部分数据涉及鉴定中心内部比对样本库信息,合议庭决定采取折中方式:允许辩护人在法院指定的场所查阅鉴定原始记录全文,但不提供纸质复印件。辩方查阅时可自行记录摘要,查阅时间另行通知。”
郑维明的女助手在本子上快速记录了下来,郑维明本人没有表态。
“第三项,申请调取龙首山汉墓群文物保护单位的内部资料管理制度,包括疑似墓葬区标注图的保管记录和借阅登记。准许。合议庭将向文保所发出协助调查通知书,限期十个工作日内提交。”
“第四项,申请调取公安机关提取唐守业手机电子数据时的操作日志及哈希值校验报告。准许。公诉机关限庭审前五个工作日提交。”
李强翻开手边的材料核对了一下,点头确认。
“第五项,申请调取赵永强第二次讯问的完整同步录像,并要求说明画面中断原因。”
林正宇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郑维明一眼。
“准许。公诉机关提交完整录像的同时,应附书面说明,载明画面中断的起止时间、原因及是否影响讯问内容的完整性。如辩护人对书面说明存在异议,可在正式庭审中提出,合议庭将依法审查。”
“第六项,申请调取方旭东住所搜查的完整录像及扣押清单原件。准许。公诉机关限庭审前三个工作日提交。”
“第七项,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证。准许。合议庭将通知鉴定人贺某出庭,具体时间随庭审排期另行确定。”
七项全部处理完毕。
郑维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部。
他的表情看不出满意或不满。
但他没有当场追问任何一项裁定的理由,这本身就说明他对合议庭的处理方式没有程序上的异议。
林正宇合上文件。
“第三项议程,核对证据目录。请公诉人和辩护人对照各自手中的证据目录清单,逐项确认证据名称、编号和页码是否一致。如有遗漏或不一致之处,现场提出。”
李强和郑维明各自翻开证据目录,开始逐页核对。
两个年轻律师在旁边协助,偶尔低声跟郑维明确认一两处编号。
十五分钟后,双方确认证据目录无误。
林正宇看了一眼时钟。
三点零四分。
“本次庭前会议到此结束。合议庭将根据今天确认的争议焦点和调证安排,确定正式庭审的时间和议程,届时另行通知。”
秦晓关掉录音设备,红色指示灯灭了。
李强第一个起身,收好材料跟林正宇点了一下头,转身出门。
郑维明站起来的动作不紧不慢,两个年轻律师已经把文件夹收拢好了,女律师抱着材料站在门口等。
郑维明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目光在林正宇脸上掠过,然后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秦晓保存好电子记录,合上笔记本电脑。
周段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头,把文件夹到腋下,慢悠悠往外走。
马东升收好笔记本,跟在后面。
林正宇最后一个起身,他把桌面上的文件归拢成一摞,夹在手臂内侧,走向门口。
走廊里,陈岭靠在墙边等着。
他今天没有坐在合议庭席位上,只是在旁听位置观察了全程。
林正宇从他身边走过。
陈岭没有正面看他,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指示灯上。
“不错。”
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了。
陈岭又加了一句。
“没把基层法院的坏习惯带上来。”
话说完他就从岔路口拐走。
秦晓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正好听到最后那半句。
……
庭前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七点四十。
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大办公室。
六张工位只亮了两盏台灯。
林正宇那盏是暖白色,光圈刚好覆盖桌面上摊开的纪要草稿和一支圆珠笔。秦晓那盏偏冷白,照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走廊里没有人。
偶尔有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打印室的复印机自动进入待机模式时发出的震动,隔了两道门也能听到那种嗡嗡声。
空调已经关了,中院的中央空调系统晚八点准时停机,不像县法院那台挂壁式老格力,想开到几点开到几点。
窗户只能打开一条缝,九月的夜风裹挟着不远处夜宵摊上烧烤的气味钻了进来。
这跟郡沙县法院的夜完全不同。
中院的夜班是另一种东西。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翻页的声音。
安静到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发出的电流声都变得清晰。
安静到两个人隔着三米坐在各自的台灯底下,呼吸的节奏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正宇把庭前会议纪要的第四页从打印稿上揭下来,用圆珠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道竖线。
郑维明在庭前会议上说的那三个问题,纪要里的记录是准确的,但措辞不够精确。
“辩护人提出鉴定意见中初步认定的表述不具终局效力”,这句话的问题在于郑维明没有用“不具终局效力”这个词,他用的是“是否妥当”。
“是否妥当”是一个问句。
“不具终局效力”是一个判断。
庭前会议纪要必须忠实还原辩护人的原话,不能替他做判断。
林正宇划掉后半句,在右侧空白处重新写:“辩护人提出,在省文物鉴定委员会复核结论出具前,以初步认定意见作为量刑依据是否妥当,请合议庭正面回应。”
他又翻到第六页。
关于10月14日那条微信记录的交锋,纪要里只写了一句“合议庭就唐守业发送的微信消息向辩护人进行了确认”。
太笼统了。
他在旁边补了一段:“合议庭向辩护人确认:该消息发送于第二次盗掘发生前四日,辩护人主张该消息系对已有信息的回应而非事前指令,合议庭记录在案,留待庭审进一步调查。”
笔尖继续往下移。
对面秦晓的键盘声断断续续。
她在撰写庭前会议的正式文书,《庭前会议报告》。这份文书要存入正卷,格式和内容都有严格的模板要求。
键盘声停了。
秦晓把光标移回第三段开头,盯着屏幕上的一句话看了几秒,删掉重写。
又删掉。
第三遍才留下来。
林正宇没抬头,但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反复删改的动作。
县法院的时候秦晓写东西很少犹豫。
她的笔录快、准、格式规范,偶尔漏一两个细节被提醒后马上补上,下次不再犯。
现在她开始犹豫了。
不是退步。
是她意识到中院的文书不只是记录事实而更加的成熟与稳重。
这种犹豫是成长的痕迹。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值班法警巡楼时钥匙链碰到了门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刑一庭办公室门口顿了一下,又往前走远了。
林正宇把修改完的第四页和第六页放到一边,拿起下一页继续核对。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点,绿化带的树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秦晓把《庭前会议报告》的终稿保存了两遍。
一遍存在本地硬盘,一遍存在案件管理系统的草稿箱里。
她关掉文档揉了揉眼睛,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重新戴上的时候,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纸质文件。
证据目录的补充索引。
庭前会议上双方核对证据目录时没有异议,但她在会后重新比对了一遍公诉方和辩护方各自手中的目录版本,发现有两处页码标注存在微小差异,虽然不影响实质内容,但可能在庭审质证时造成翻页混乱。
她已经把两处差异标注出来了,用铅笔在对应行的右侧画了小三角。
椅子推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秦晓站起来走到林正宇工位旁边,把那份索引放在他桌面右侧。
“目录有两个地方页码不一致,我标记出来了,你看一下。”
林正宇右手的圆珠笔还搭在纸面上,左手翻过来接住那份索引,扫了一眼铅笔标注的位置。
“好。”
他把索引夹进纪要草稿的最后一页后面。
秦晓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他工位侧面,离桌角大约半步的距离。
台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白光,看不太清她的眼神。
办公室里很安静。
“正宇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