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格第二行高亮。
“第二次盗掘。时间:十月十八日晚至十月十九日凌晨。”
“十月二十日下午一点三十九分,赵永强的农业银行账户收到唐守业的第二笔转账,金额两万五千元。”
“十月二十日下午四点十一分,胡建民名下的灰色五菱面包车再次出现在G327国道龙首山隧道出口处的道路监控中。”
“十月二十日下午五点零三分,该车辆出现在洛河镇镇东卡口。”
“十月二十日下午五点三十八分,该车辆从洛河镇驶出,停留三十五分钟。”
“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零四分,守正堂后门巷道监控再次拍到胡建民从车上搬运包裹进店。”
李强合上材料。
“第二次盗掘到文物进入守正堂,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他顿了一下。
“第三次盗掘。时间:十一月二日晚至十一月三日凌晨。”
“十一月四日上午十点二十一分,唐守业向赵永强转账三万两千元。”
“十一月四日下午,胡建民的车辆出现在同一段国道监控中。这次他没有进入洛河镇,而是停在了镇外G327国道一百三十七公里处的加油站。加油站的消费记录显示,当日下午三点四十四分,胡建民使用银行卡加油。”
“同一加油站的外部监控显示,胡建民的车在加油站停车场停留了约二十分钟。期间一辆黑色摩托车驶入加油站,骑摩托车的人是赵永强。赵永强从摩托车后座的编织袋中取出物品转移至面包车后备箱,随后骑摩托车离开。”
屏幕上出现加油站监控的截图。
画面分辨率比道路监控好得多。
灰色面包车停在加油站边角的位置,旁边一辆黑色摩托车,两个人的背影面对面站着,中间有一个半敞开的编织袋。
“三次盗掘,三次转账,三次车辆往返,三次文物交付。每一次的间隔都在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之内。”
李强转向审判席。
“公诉机关提请合议庭注意,这种高频次、短间隔的交易模式不符合古玩市场正常收购旧藏的特征。
正常的古玩交易中,卖方持有文物的时间通常以月甚至年为单位。
而本案中的文物从出土到进入唐守业的经营场所,最短不到两天,最长不超过三天。”
“这不是慢慢收旧货,这是新坑快速流转。”
林正宇把面前的银行流水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辩护人对第四组证据有何意见?”
郑维明站起来。
“辩护人对银行流水和监控截图的真实性不持异议。”
他停了一下。
“但辩护人指出,转账本身不能直接证明款项用途。
唐守业和赵永强之间存在多年的古玩交易关系,转账可能与本案无关的其他交易有关。
至于车辆行踪,胡建民作为唐守业的表弟,经常帮其跑腿办事,车辆出现在特定路段不能直接等同于运送涉案文物。”
“辩护人的意见合议庭记录在案。”
林正宇没有继续追问。
时间线已经对照得很清楚了。
辩护人说的“可能与其他交易有关”,要在这条时间线面前站住脚,就得拿出另外三笔交易的证据来。
拿不出来,这条时间线就会一直立在那里。
“请公诉人继续出示证据。”
李强从桌面上拿起U盘,交给法警。
“公诉人出示第五组证据,唐守业手机中提取的微信聊天记录。”
法警把U盘插入法庭的多媒体设备。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列表。
李强用遥控器打开第一个文件。
屏幕上显示出微信对话界面的截图。
对话双方的头像和昵称已经被技术人员标注清楚,左侧“老唐”是唐守业,右侧“强子”是赵永强。
李强开始念。
“十月十四日下午两点十七分,唐守业发送:今晚能不能下?”
“赵永强回复:看天气,不下雨就去。”
“唐守业发送:行,注意点。”
李强翻到下一页截图。
“十月十四日下午两点二十三分,唐守业发送:带铭文的先留整,别磕了。”
“赵永强回复:知道。”
他翻到第三页。
“十月十五日上午九点零四分,唐守业发送:别洗太干净,留点原皮。”
“赵永强回复:嗯。”
第四页。
“十月十九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赵永强发送:出来了,两件。”
“唐守业回复:先给我看再出。”
“赵永强发送:好。”
李强把遥控器放在桌面上。
“今晚能不能下。”
“带铭文的先留整。”
“别洗太干净。”
“先给我看再出。”
四句话串在一起,指向性极其明确。
李强没有急着作总结。
林正宇开口了。
“本庭有一个问题需要核实。”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审判席正。中央
“公诉人,刚才宣读的四条微信消息,请逐条说明发送时间与盗掘行为发生时间的先后关系。”
李强点头。
“可以。”
他按下遥控器。
投影幕布上切换到一张新的图表。
图表的纵轴是日期,从十月十四日到十月十九日。横轴分成两栏:左栏标注“微信消息发送时间”,右栏标注“盗掘行为发生时间”。
“第一条。今晚能不能下。发送时间:十月十四日下午两点十七分。第二次盗掘发生时间:十月十八日晚。消息发送在盗掘之前四天。”
“第二条。带铭文的先留整,别磕了。发送时间:十月十四日下午两点二十三分。同样在第二次盗掘之前四天。”
“第三条。别洗太干净,留点原皮。发送时间:十月十五日上午九点零四分。在第二次盗掘之前三天。”
“第四条。先给我看再出。发送时间:十月十九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第二次盗掘发生在十月十八日晚至十九日凌晨。这条消息发送在盗掘结束之后,赵永强报告出来了两件之后。”
李强放下遥控器。
“也就是说,前三条消息均发送于第二次盗掘实施之前。第四条消息发送于盗掘完成之后。”
他转向审判席。
“前三条消息的内容分别涉及行动时机的询问、出土物品的筛选标准和处理方式。这些信息明显是在盗掘尚未发生时就提前传达的要求。”
林正宇的目光从屏幕移到辩护人席位。
“辩护人对第五组证据有何意见?”
郑维明出声道,
“辩护人对微信聊天记录的提取程序保留意见,庭前会议上辩护人已申请调取电子数据提取的操作日志和哈希值校验报告,目前尚未收到完整材料。”
“但就消息内容本身,辩护人不否认真实性。”
他顿了一下。
“关于公诉人强调的时间先后问题,辩护人在庭前会议中已经阐述过立场。
十月十四日的消息今晚能不能下和带铭文的先留整,可以解读为唐守业在已经得知赵永强持有出土物品或者计划出售物品的情况下,对收购标准的事前沟通。
古玩行业的买方在确认有货源后提前沟通品相要求,是常见的交易惯例。”
“辩护人请求合议庭注意,时间上的先后关系不能自动等同于因果关系。消息发在盗掘前,不代表消息本身是盗掘的指令。”
林正宇没有接话。
“辩护人的意见合议庭记录在案。”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转向被告席最右边。
“被告人唐守业。”
唐守业抬起头。
他的坐姿从始至终没怎么变化过,只有轻微的挪动。
“刚才公诉人出示的微信聊天记录中,今晚能不能下、带铭文的先留整别磕了、别洗太干净留点原皮、先给我看再出,这四句话是否是你本人发送的?”
唐守业的目光落在林正宇脸上。
“是我发的。”
“你当时发送这些消息的意思是什么?”
唐守业的嘴角先抽动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我做古玩生意做了二十多年了,收货之前问问情况很正常。”
“今晚能不能下,意思是问他今天能不能把东西拿过来给我看看。下就是下来的意思,从山里下来。”
“带铭文的先留整别磕了,这是收货的标准。带铭文的青铜器价值高,磕碰了品相就差了,收过来不好出手,我跟很多人收货都会说这种话。”
“别洗太干净留点原皮,这也是行话。原皮就是器物表面的锈层和包浆,洗太干净了反而不值钱,行家一看就觉得是假的。”
“先给我看再出,意思是东西先给我过目,我看了觉得行再往外卖,别直接给别人了。”
他说完以后停了下来,嘴唇有点微微的颤抖,但他在努力压制这种颤抖,然后才继续说道,
“这些都是做这行的人正常会说的话,古玩行里头,东西到手之前问两句很正常。”
郑维明立即站了起来。
“辩护人补充说明,唐守业所陈述的内容,与古玩行业的通行惯例是一致的。
收购方在确认货源后,提前沟通品相要求、保存标准和优先选择权,是古玩交易中标准的操作流程。
这些消息体现的是一个专业买家对货品质量的关注,而非对盗掘行为的控制或指挥。”
郑维明又加了一句。
“唐守业与赵永强之间的微信往来,本质上是买卖双方之间的商业沟通。
如果因为买方提前表达了收购偏好就认定买方参与了盗掘行为,那么全国古玩市场上大量的预约交易都可以被追诉为共犯。”
林正宇没有接郑维明的话。
“合议庭对被告人唐守业的陈述和辩护人的补充意见均已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