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坐在前排的文物局工作人员互相交换了眼神。
一个记者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李强眉头紧皱，感觉自己被人从侧面捅了一刀。
他快速翻开手里的鉴定意见原件，找到五号铜镜的照片页，眼睛在镜缘区域来回查看。
林正宇的目光从郑维明身上移到鉴定人席位。
“鉴定人孙秉坤。”
“辩护人提出五号铜镜镜缘存在后期拼接修复痕迹的质疑，你是否在鉴定过程中注意到辩护人所述的色差过渡带？”
孙秉坤推了一下眼镜。
“镜缘那个位置我看过，确实有一小段颜色偏深，但我当时的判断是自然氧化不均匀造成的色差，不是修复痕迹。”
“你有没有对那个区域做过微观检测？”
孙秉坤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单独做，我是肉眼加放大镜观察的，没有上金相显微镜。”
郑维明立刻接过话头。
“也就是说，鉴定人并未对争议区域进行仪器级别的微观检测，就排除了后期修复的可能性。”
孙秉坤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林正宇先开口了。
“辩护人，法庭询问鉴定人的时候请不要插话。”
郑维明微微低了一下头。
“抱歉，审判长。”
林正宇继续看着孙秉坤。
“鉴定人，你是否认为有必要对争议区域进行补充检测？”
孙秉坤的表情很复杂。
他是一个做了二十多年鉴定的人，被人当庭质疑鉴定意见的滋味不好受。但他也清楚，没上金相显微镜就下结论确实留了一个口子。
“如果合议庭认为有必要，我不反对补充检测。”
林正宇把笔放下。
李强站起来。
“公诉人对辩护人提交的专家辅助意见的证据效力提出异议。陆恒并未到庭接受询问，仅提交书面意见，其观点的可靠性无法当庭核实。公诉人认为，不能仅凭一份未经质证的书面意见就否定经过正式程序出具的鉴定意见。”
郑维明立即开口反驳，
“辩护人注意到公诉人的异议，但辩护人提请合议庭注意，专家辅助意见的功能不是替代鉴定意见，而是提出需要进一步核实的疑点。辩护人申请的是补充鉴定，不是推翻现有鉴定。”
“如果补充检测的结果证明镜缘不存在后期修复，那公诉人的鉴定意见只会更加牢固，公诉人没有理由反对一个可能强化自己证据的检测。”
这句话说得很巧。
李强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再出声。
林正宇拿起法槌。
“鉴于辩护人提出的质疑涉及涉案文物等级认定的核心依据，合议庭需要休庭评议。”
法槌落下。
“下面休庭。”
秦晓指导着书记员把开庭笔录最后的“休庭评议”四个字记完，然后抬起头。
法警已经开始引导旁听人员退场。
被告席上，唐守业紧绷了很久的表情终于稍微放松了下来，仿佛这个结果还在他的意料之中。
郑维明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他把专家辅助意见书重新装进文件袋，拉上拉链收好。
李强坐在公诉人席位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鉴定意见原件上五号铜镜的照片页。
林正宇收起面前的笔记本，合上卷宗。
他环视一圈，最后落在差点忘记带走的那支笔上。
他赶紧把笔插进胸前的口袋里。
周段锋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材料。
马东升也跟着起身。
三个人从法官通道走出审判庭。
拐过走廊尽头，推开小会议室的门。
秦晓跟在最后面，手里抱着庭审笔录和录音笔。
林正宇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
他把卷宗放在桌面上，翻开五号铜镜的鉴定意见页，然后又翻开郑维明提交的专家辅助意见。
两份文件并排摆在面前。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在县院办案时不常出现的、只有案件的复杂度真正压到了判断力边界上才会有的状态。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一句“综合认定”就能糊过去的问题。
马东升把门带上。
四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
林正宇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段锋，又看了一眼马东升。
“开始吧。”
周段锋第一个开口。
他把专家辅助意见翻到第二页说道，
“这个问题不小。”
“孙秉坤自己也说了，他鉴定的时候没上金相显微镜。辩护人只要抓住这一点，鉴定意见的基础就松动了。”
他把意见书合上，往桌面一放。
马东升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你说的我理解，但我觉得不能让一件器物绑架全案。”
他直接盯着周段锋。
“三个盗洞在那儿摆着，贺维钧说得很清楚，墓葬结构的破坏是不可逆的。就算五号铜镜最后定不了二级，盗掘行为对墓葬整体造成的损害也在那儿，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一面铜镜的等级变化就消失。”
马东升的目光转向林正宇。
“一审判唐守业十年，依据不光是器物等级，还有盗掘次数、组织关系、文物流转等事实基础。五号铜镜是量刑跳档的关键，但不是定罪的全部基础。”
周段锋没有让步。
“我说的不是定罪，是量刑说理，这涉及到是发回重审还是维持原判的问题。如果我们在器物等级上含糊过去，将来出了问题我们是要被追责问责的。”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出了火花。
这是两种思路的正面交锋。
周段锋守的是程序和证据的底线，证据不够硬的地方，就不能够进行认定。
马东升看的是案件整体，不能因为一个点上的瑕疵，就放弃对全案严重程度的评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四个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岭端着杯子站在门口。
“吵起来了？”
“我刚一直在旁听席听着呢，今天的庭审可真精彩。”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虽然我不是合议庭成员，但是我还是来插一句吧，你们当成闲话听听就得了。”
“不管五号铜镜最后定几级，这个案件的的结构都得变动。”
他从秦晓的手上拿过一张A4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画完之后他把白纸转过来让大家看。
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图，左边写着“器物等级认定”，右边写着“墓葬整体破坏评价”，中间用一条虚线连着，虚线上方标注了一个问号。
“现在一审判决书的量刑说理，器物等级和墓葬破坏是混在一起写的。如果五号铜镜的等级出现波动，哪怕只是从二级降到三级，整个文书结构得重来。因为你不能在说理部分一会儿说器物达到二级标准所以情节特别严重，一会儿又说即使不考虑器物等级墓葬破坏也很严重，这两条线如果事先没分开，后面改起来就是拆了重建。”
他把笔放下。
“所以不管今天这个补鉴定批不批，案件的整体框架现在就要开始调整。”
秦晓一直没有说话，她在观察着这几个人。
看周段锋怎么守线，看马东升怎么拉面，看陈岭怎么把问题往文书层面转化。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林正宇身上。
林正宇把面前的两份文件往中间推了推。
“我发表下意见吧。”
四个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现在的问题其实是两个，不是一个。”
“第一个，五号铜镜的等级。这个疑点是客观存在的，不管我们心里觉得铜镜是不是二级，但不能装作这个疑点不存在。”
“第二个，抛开五号铜镜的等级不谈，龙首山墓葬群被盗掘这件事本身造成的破坏，够不够支撑情节严重的认定。贺维钧说的古墓被永久破幻，这些东西跟铜镜是几级没有关系。”
“不能让一件器物决定全案的走向，也不能装作这件器物没问题，这两条线得分开看。”
混乱的局面好像被理出了头绪的变化。
周段锋的眉头松了一点。
他刚才担心的就是合议庭在器物等级上硬撑，现在林正宇把这条线单独拎出来了，等于承认了他的顾虑。
马东升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刚才急的是全案不能被一件器物绑架，林正宇的第二条线正好回应了这个问题。
陈岭已经在白纸上画新的框架了。
两条平行线，左边标注“器物等级，待补鉴定”，右边标注“墓葬整体破坏，独立评价”。
林正宇继续说。
“如果补鉴定的结果确认镜缘没有修复痕迹，五号铜镜的二级认定就更稳了，那就可以直接发回重审。如果补鉴定的结果确认存在修复痕迹，等级认定可能要降档，但墓葬整体破坏的事实不变，那我们维持原判也无可厚非。”
“不管哪种结果，我们都得提前准备两套说理框架。一是器物等级确认后的满格写法，二是器物等级变动后的替代写法。两套框架的共同基础，就是墓葬整体破坏的独立评价。”
“这样不管补鉴定出什么结果，案件框架都不用推倒重来，只需要在预设的框架里填充对应的内容。”
马东升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思路对。”
他在自己的白纸上快速补了几笔。
“器物等级那条线，我先按两种可能分别拟好量刑说理的段落。墓葬整体破坏那条线，不管铜镜怎么定，都作为独立的量刑考量因素写进去。”
周段锋靠在椅背上，开始快速思考起来。
“器物等级那条线，补鉴定之前还是不能认死，要留余地，等补鉴定结果出来了再定稿。”
马东升接了一句。
“墓葬整体破坏那条线，说理要写厚，得让人明白就算没有那面铜镜，这个案子的严重程度也摆在那儿。”
几个人的讨论节奏变了。
从刚才的分歧碰撞，变成了围绕同一个框架往里填内容。
“那就补鉴定。”
林正宇干脆利落的说道。
“还有一件事。辩护人提交的专家辅助意见，但是陆恒没有到庭。补鉴定期间，如果辩护人再次申请陆恒到庭接受询问，我们要提前有预案。”
陈岭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郑维明会申请？”
“会。”林正宇斩钉截铁的说道，“补鉴定的结果不管是什么，郑维明都会要求陆恒到庭。如果补鉴定确认没有修复痕迹，他会让陆恒当庭解释为什么书面意见跟检测结果不一致，借这个机会质疑鉴定程序。如果补鉴定确认有修复痕迹，他更要让陆恒到庭，当面把鉴定意见给轰碎。”
周段锋思考了一下开口到，
“那就提前通知陆恒，补鉴定结果出来以后，下次开庭他必须到场。书面意见不够，得当面接受询问。”
林正宇站起来。
“就这么定，补鉴定的委托函马东升拟，明天上午送出去。通知辩护人和公诉人补鉴定的安排，同时告知双方，下次开庭前专家辅助人必须到庭。”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十七分。
“今天先到这儿。”
椅子挪动的声音在小会议室里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