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会议室里只剩林正宇和秦晓。
秦晓把庭审笔录和录音笔收进文件袋,拉好拉链。
林正宇合上笔记本,把卷宗摞在一起,夹在胳膊底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下午四点半的中院三楼,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秦晓的跟在林正宇后面。
走了十几米,她低声开口。
“会不会很麻烦?”
林正宇没有停下脚步。
“怕的不是麻烦,越麻烦我们越要从中理出一条线。”
第二天一早,马东升拟好的补充鉴定委托函摆在了邹德华桌上。
八点整,邹德华签字。
八点十五分,秦晓把委托函和附件材料装进牛皮纸信封,交给送达组的小王。
九点前,信封送出了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
……
补充鉴定委托函送出去的第九天。
上午九点四十分,刑一庭办公室。
林正宇坐在工位上翻一份盗窃案的二审卷宗。
马东升的工位空着,周段锋在对面低头敲键盘。
秦晓推开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摞A4纸,纸的边缘夹着好几张彩色便签,红黄绿交替排列。她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还捏着一张单独的小便签,上面有两行手写的字。
林正宇抬头看她一眼。
秦晓把材料放到他桌面上,信封搁在最下面,A4纸摞在上面。
“委托鉴定回来了,我把重点都列出来了。”
她把那张单独的便签贴在材料封面右上角。便签上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结论见P17”,第二行是“照片说明见P9-P12”。
林正宇放下手里的盗窃案卷宗,把补充鉴定材料放到面前。
他直接翻到第十七页的结论页。
扫到中间那段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
秦晓站在桌边没动,两只手交叉握着放在身前。
林正宇的手指在页面边缘停了两秒,然后往回翻,翻到第九页。
照片说明页。
四张高倍显微镜拍摄的铜镜镜缘微观照片,编号从9-1到9-4,每张照片下方附有一段文字说明。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9-1是三点钟方向的表面锈层截面,标注了三层锈的厚度和颜色过渡。
9-2是同一区域在侧光条件下的纹理特写,标注了两处微细裂纹的走向。
9-3是四点钟方向的铜基体与锈层交界面,标注了一条约零点三毫米宽的色差带。
9-4是五点钟方向镜缘断面的金相显微镜图像,标注了铜晶粒的排列差异。
林正宇把第九页到第十二页的照片说明全部看完,又翻回第十七页的结论。
这份结论没有直接推翻原鉴定。
孙秉坤的原始鉴定意见是“主体完整,初步符合二级文物评价条件”。
补充鉴定的结论却是用了一段很长的话来描述:
镜缘三点钟至五点钟方向区域存在铜晶粒排列差异和微细色差带,不能排除该区域经过后期修复处理的可能性;但现有检测手段尚不足以确定该差异系后期人为修复还是铸造过程中的自然缺陷。
最终结论:建议对该区域进行进一步的金属成分定量分析,以明确差异成因。
“你觉得这个结论的是什么意思?”林正宇的声音很平。
秦晓摇了一下头。
“我不太明白,意思是他们也无法确定成因?”
林正宇又翻了几页,在第十四页和第十五页之间停下来。这两页是鉴定人对争议区域的详细描述,措辞从原来的“自然氧化不均匀”变成了“存在异常但成因待定”。
“嗯,看出来了。”
他合上材料,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是孙秉坤出具的原始鉴定意见书。
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面上。
左边是原鉴定,右边是补充鉴定。
林正宇的神情沉下来。
在他准备好的两套框架里,“器物等级确认后的满格写法”已经不适用了,但“器物等级变动后的替代写法”也没法直接套上去,因为补充鉴定既没有确认修复,也没有排除修复。
它把一个原本可以认定为事实的东西,变成了又一个悬而未决的事实。
秦晓看着他,没有出声。
十分钟后。
周段锋和马东升被叫到林正宇工位旁边。
周段锋先到,他从自己桌上端着茶杯走过来,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马东升从走廊方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像是刚从楼下材料室回来。
林正宇把桌面上并排摆着的两份鉴定意见往他们方向推了推。
“补充鉴定意见到了。”
周段锋放下茶杯,先拿起补充鉴定。
他的手指直接翻到第二页,鉴定机构的委托受理记录和鉴定人签名页。然后翻到第五页,检测设备型号和操作参数记录。再翻到第七页,检测过程描述。
程序、形成过程、操作规范。
周段锋看东西的顺序永远是这样。先看这份材料是怎么来的,再看它说了什么。
马东升从周段锋手边抽出原始鉴定意见书,直接翻到结论页和物证照片页。
周段锋先翻完,他把补充鉴定合上放回桌面。
马东升也放下了材料。
两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眉头紧锁,好像在确定这份鉴定报告的深层含义。
周段锋先开口了。
“按照补充鉴定结论,这个案子已经不是补个说法的事情了。”
马东升接了一句。
“对,我现在在想是一审没有发现这个问题?还是他们其实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是盖住了。”
周段锋点头。
“确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手从封面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沿。
“如果只是鉴定表述有出入,我们在判决书里调整说理就行,但现在的情况是涉及到事实认定层面的问题。”
马东升把照片放回材料里,抬头看着林正宇。
“我之前拟的那两套量刑说理,现在得重新评估了。器物等级那条线,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不可能像原来计划的那样直接填充进去。”
周段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先别想着怎么圆回来。”
他的目光直直看着林正宇。
“咱们还是得好好想想这个案子得怎么处理。”
林正宇点了点头。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一审法院这么做完全没有道理,不能因为他们不好处理就往二审扔。”
秦晓坐在自己工位上,她细细的体味着几个人的谈话。
如果二审合议庭基于在现有证据基础上作出终审判决,不管是维持、改判还是部分改判,那就是把雷捏爆在自己手里,而且这颗雷的导火索还是一审法院点燃的。
如果发回重审……
发回重审不是一个轻飘飘的决定,对一审法院来说,案子被发回就是被打了回票,主审法官和合议庭都会受到影响。
对二审法院来说,发回意味着承认这个案子在事实认定上存在问题,需要重新来过。
林正宇把两份鉴定意见重新摞在一起,放到桌面右侧。
“我再好好考虑考虑。”
周段锋站起来,端着茶杯往自己工位走。
马东升也跟着起身,拎起文件袋。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正宇一眼。
“需要我那边做什么准备,随时说。”
周段锋和马东升回到各自工位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键盘声、翻页声、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自然氧化不均匀”是一个排除性结论,排除了人为因素。
“存在异常但成因待定”是一个开放性描述,既没有确认人为,也没有排除人为。
从排除到开放,鉴定意见的确定性弱了一大截。
已经到了不能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了。
构成了一个非常典型的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的鉴定结论。
这种结论在实务中最难处理。
说它推翻了原鉴定?没有。补充鉴定没有说铜镜有修复痕迹,只是说不能排除。
说它支持了原鉴定?也没有。补充鉴定没有说铜镜没问题,只是说现有手段不够。
林正宇合上两份鉴定,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左侧的一张纸上。
那是他前几天自己写的判决思路,第一页列了判决书的整体结构,第二页是量刑说理的框架,第三页标注了几行提纲。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第二页量刑说理框架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一审对关键器物等级认定,基础不稳。”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桌面上的材料边角被掀起了一点。
下午两点十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邹德华站在门口。
他没有敲门,邹德华从来不敲刑一庭办公室的门,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习惯了他随时出现。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大概塞了手机和烟盒。
林正宇抬头。
邹德华走到林正宇工位旁边,目光先落在桌面上并排摆着的两份鉴定意见上。
他伸手拿起补充鉴定,翻了两页。
“看完了?”
“看完了。”
邹德华的目光从材料上移开,落在林正宇脸上。
他没有问林正宇怎么看,没有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也没有问合议庭讨论过没有。
“那你这庭还得继续开。”
“我知道。”
“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程序上别出岔子就行。”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林正宇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桌面上那行铅笔字上。
邹庭这是准备完全放手了。
接下来这个案子往哪个方向走,怎么走,走多远,他都不会替林正宇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