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
刑一庭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办公室只剩林正宇一个人。
他面前摊着一摞草稿纸,是前两天整理的恢复开庭提纲。
提纲一共五页,第一页是庭审推进节奏,第二页是法庭辩论阶段的引导要点,第三页和第四页是两套量刑说理框架的对照表,第五页是判决思路的提纲。
五页纸上到处都是铅笔划线。
第二页上原本写着“法庭调查结束后直接转入辩论”,现在那行字旁划了一道叉。
补充鉴定意见回来之前,他的计划是恢复开庭以后快速推进,把剩下的争议点在辩论阶段集中处理,然后结案。
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
如果他在这个基础上硬往前推,走到辩论阶段,郑维明只需要反复强调“不能排除后期修复处理的可能性”,整个庭审节奏就会被架空。
他把第二页抽出来,翻过去扣在桌上。
空白的背面朝上,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笔尖刚落下去,又停住了,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重新坐直拿起笔,这次他没有急着写什么,而是先把剩下的四页提纲重新翻了一遍。
第三页和第四页是两套量刑说理框架,一套是器物等级确认后的满格写法,一套是器物等级变动后的替代写法。
两套框架现在都用不上了。
他重新拿起那张翻过去的第二页背面,开始写。
“恢复开庭后,先将补充鉴定意见出示法庭,组织控辩双方质证。”
“补充鉴定质证结束后,不急着进辩论。继续围绕唐守业的组织作用和陈功的信息提供行为展开法庭调查。”
接下来该写什么呢?
如果前两步走完,案件的前两层,盗掘行为本身和唐守业等人的组织作用是可以看清楚的。
监控视频、微信记录、通话详单、转账流水、证人证言,这些东西串在一起,链条是完整的。
但第三层,也就是一审的量刑基础,现在越看越有问题。
一审法院在这个问题上写得太混杂了,判决书里把铜镜等级和墓葬整体破坏混在一起说理,没有分开。
现在铜镜等级出了疑点,整个量刑的地基就不稳了。
这可以算是事实认定层面的问题。
笔尖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核查一审在器物等级认定上的依据是否充分,量刑说理的基础是否经得起检验。”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
林正宇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是秦晓的步子。
“你还不走?”
秦晓的声音从他右后方传过来,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旁边,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银色的U盘。
“再看会儿。”
秦晓把U盘拿在手里,没有马上转身走。
她站在自己工位和林正宇工位之间的过道上,目光落在他桌面上摊开的那些纸上。
提纲被划得乱七八糟,两份鉴定意见摞在右手边,补充鉴定压在最上面。
她走近了一步,看见一张A4纸的边角翘起来,遮住了补充鉴定意见封面上的编号。
她伸手把那页纸扶正,顺手把散开的鉴定意见书的页码理了理,用桌上的燕尾夹重新别好。
林正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秦晓的目光从桌面上新写的提纲上略过。
“你这是准备继续往下审?”
“庭肯定得接着开。”
秦晓把燕尾夹捏紧。
“我问的不是这个。”
林正宇抬头看她一眼,那根有毛病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白光在两个人脸上跳了一下。
秦晓=把别好的鉴定意见放回桌面右侧,跟原来的位置一样。
“摸着石头过河的时候,要记住最终的目标是过河。”
秦晓听懂了。
他心里其实也没下定决心。
开庭是确定的,但开完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他还在掂量。
秦晓走了,办公室又只剩下林正宇一个人。
他又重新拿起下面压着的第五页。
第五页是判决思路的提纲。
上面列了三种可能的结论:维持原判、改判、发回重审。
办公室里的灯管突然不闪动了。
林正宇把桌面上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改过的提纲放在最上面。
他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把案子进行细节拆分。
盗掘行为本身。
这一层的事实是清楚的,证据链条完整,控辩双方在这一层上基本没有实质性分歧。
唐守业等人的组织作用。
这一层的证据链条虽然有个别环节需要在庭上进一步固定,但整体方向是明确的。
前两层越看越清。
第三层,一审的量刑基础。
这一层却越看越麻烦。
一审判决书的量刑说理,核心支撑点是五号铜镜的认定,现在这个核心支撑点出了问题。
不能排除在刑事审判里的分量很重。
刑事定罪的标准是排除合理怀疑,如果一个关键事实的认定基础上挂着一个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那这个事实就不够硬,远达不到排除合理怀疑的地步。
一审法院在判决书里两条线绞在一起,一条线出问题连带着整个量刑说理都不稳。
这就是第三层的麻烦所在,一审法院处理证据的方式出了问题。
他们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了同一个篮子里。
……
上午八点五十分,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
前排是文物局和政协委员,中间几排是媒体记者,最后两排是被告人家属和零散的旁听群众,唐守业的母亲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审判台上三把椅子空着。
被告席上,七名被告人陆续被法警带入。
唐守业走在最前面,头发比上次开庭时长了一截,鬓角有几根白的。他坐下来以后目光往旁听席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盯着前方空荡荡的审判席。
赵永强低着头走进来,从被带进法庭到坐下,一直没有抬头。刘小峰和张海生紧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僵硬。陈功排在第五个,他的眼睛一直往辩护律师席上瞟。方旭东和胡建民最后进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远。
公诉人席上李强已经到了,面前摊着一摞材料,最上面是补充鉴定意见书的复印件。
辩护人席上,郑维明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胸前口袋里露出一截钢笔帽。他身旁坐着两名助手,三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本厚厚的卷宗。
八点五十八分,法官通道的门开了。
林正宇走在前面,周段锋和马东升跟在后面。
三个人穿过通道走上审判台,在各自的座位前站定。
九点整。
书记员站起来。
“请全体起立。”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请坐。”
秦晓坐到书记员旁边的审判员助理席上,打开录音设备。
“郡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现在继续开庭审理唐守业等七人涉嫌盗掘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上诉一案。”
林正宇拿起桌上的法槌,敲了一下。
“在上次庭审休庭后,合议庭依法委托鉴定机构对五号涉案铜镜进行了补充鉴定,补充鉴定意见书已于三日前分别送达公诉机关和各辩护人。”
他顿了一下。
“今天法庭先就补充鉴定意见进行调查,再继续原有庭审内容。”
他的目光从公诉人席移到辩护人席。
“公诉人先发表意见。”
李强站起来,把手里的材料翻到第二页。
“公诉机关已经收到并审阅了补充鉴定意见书。”
“补充鉴定显示,五号铜镜镜缘部分区域存在铜晶粒排列差异和微细色差带,现有检测手段无法确定差异成因。
公诉机关认为,这一补充鉴定不影响本案的基本事实。涉案文物的来源判断没有变化,龙首山汉墓群被盗掘的事实没有变化,各被告人参与盗掘和倒卖的行为事实没有变化。
补充鉴定涉及的只是个别器物的等级判断问题,需要更加审慎的评估,但不动摇全案的基本评价。”
李强坐下。
林正宇转头。
“辩护人。”
郑维明摘下眼镜然后缓缓起身。
“审判长,辩护人有不同意见。”
他的声音比李强低一些,语速也慢一些。
“公诉人说补充鉴定不影响基本事实,辩护人不能认同这个说法。五号铜镜的等级认定,直接关系到一审判决中情节的认定基础。
一审法院的量刑说理里面,器物等级是核心支撑点之一,现在这个核心支撑点出了问题,不是小问题,是基础性的问题。”
“审判长,一审的量刑是有问题的。不仅是文物认定这一项,还有对唐守业的认定也是。”
李强的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他站起来。
“公诉人认为跟唐守业的认定没有直接的联系。”
郑维明没有看李强,目光仍然对着审判台。
“二审过程中发现的问题已经说明了一审的判决是有问题的。”
林正宇拿起法槌,敲了一下。。
“两边意见法庭都记下了,庭审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