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上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又迅速安静下来。
唐守业坐在被告席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林正宇把手边的补充鉴定意见书翻开,摆在面前。
“下面就补充鉴定意见进行质证,公诉人先说。”
李强翻开材料,站起来。
“公诉机关就补充鉴定意见发表以下质证意见。”
“第一,补充鉴定确认五号铜镜主体为真品,锈层层序正常,纹饰和铭文特征与原鉴定一致。也就是说,这面铜镜是汉代的东西,这个基本判断没有动。”
“第二,补充鉴定所指出的铜晶粒排列差异和微细色差带,集中在镜缘三点钟到五点钟方向的局部区域,占铜镜总面积不到百分之十五。对铜镜来源和年代的判断不产生影响。”
“第三,关于等级认定,原鉴定的表述是初步符合二级文物评价条件,补充鉴定的结论是建议进一步检测。公诉机关认为,等级判断确实需要更加谨慎,但这个变化是程度上的调整,不是方向上的否定。”
他合上材料。
“以上。”
林正宇点了一下头,目光转向辩护人席。
“辩护人。”
郑维明起身,他没有拿材料,两手按在桌子上。
“辩护人的意见跟公诉人相反。”
“第一,公诉人说主体是真的、来源没变,这个辩护人不反对,但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在于,一审判决书里认定情节的依据之一,就是涉案文物。现在明显的文物出了问题,这说明一审查明的事实是有问题的,同样我们也会发出疑问,既然一审查明的事实有问题,那么在其他方面有没有问题呢?”
“第二,等级变化不是公诉人说的程度上的调整,二审从初步符合二级到不能排除后期修复的可能性,这个变化涉及到量刑档次的跳档。
二级和三级之间的差别,对应的是特别严重和严重两个不同的法定量刑区间。这不是微调,这是基础性的变动。”
他的目光从审判台上三个人脸上依次划过。
“请合议庭同时注意,对唐守业主犯的认定也是有问题的,不应该仅仅局限于器物等级这一个点。”
林正宇低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公诉人,请你说明这个变化会不会影响原审情节的认定?”
李强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道,
“会影响个别论证方式,但不影响全案基本评价。”
林正宇转头看向郑维明。
“辩护人的意思是原审基础已经动了?”
郑维明立马回答,
“那当然,我再次强调原审对唐守业主犯认定也是不当的。”
林正宇点了点头。
秦晓看着书记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确认她把双方的原话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林正宇翻过一页笔记。
“下面法庭就唐守业的组织作用继续进行调查。”
他的目光落在被告席最左侧。
“唐守业,上次庭审你说你只是收货,对吧?”
唐守业坐直了身体。
“是的,我就是做古玩生意的。”
林正宇翻开面前一份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十月十四号晚上八点二十三分,你给赵永强发了一条微信,内容是今晚能不能下。
十月十五号凌晨一点零七分,你又发了一条,带铭文的先留整。”
他把打印件举起来,让被告席和旁听席都能看见。
“你说你只是收货,那我问你,东西还没上来,你为什么会先跟对方说带铭文的留整?”
唐守业的喉结动了一下,先看了看郑维明,看到郑维明向他点了点头,他才缓缓的说道,
“那是因为我懂行,做古玩的人都知道,带铭文的东西保存完整才值钱。我跟他说这个,就跟买家跟卖家说挑好的给我是一个意思。”
郑维明站起来。
“审判长,这还是那句话,懂货不等于组织盗掘。唐守业作为一个从业多年的古玩经营者,对货品质量提出要求,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不能因为他说了一句留整,就反推他参与了盗掘的组织和策划。”
林正宇目光仍然在唐守业脸上。
“唐守业,本庭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你是收货的,那正常的收货流程是什么?是货到了你手上以后你再看、再选、再定价,对不对?”
唐守业犹豫了一下,回到道,
“一般是这样。”
“那你这条消息是在东西还没有从地下取出来之前就发的,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在下订单。”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唐守业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那是随口说的。”
林正宇把打印件放回桌面。
“十月十六号上午十点十一分,你发了第三条消息,别洗太干净留点原皮。十月十九号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第四条,先给我看再出。前三条消息都是在第二次盗掘完成之前发出的,最后一条是在盗掘完成之后,四条消息都是随口说的?”
唐守业的嘴角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郑维明再次起身。
“审判长,辩护人再次强调,微信消息的语义解读不能脱离行业背景。这四条消息中的每一条,都可以在古玩交易的语境下找到合理的解释。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庭审中不宜预设立场。”
林正宇的视线从唐守业身上移开,看向郑维明。
“辩护人的意见法庭听到了。”
“本庭只是在查明能查明的事实,其他的不在庭审中进行。”
唐守业重新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裤子面料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个小动作很快就停住了。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从容的表情,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比上一次开庭更加紧张。
……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林正宇拿起法槌。
“今天上午的庭审到这里。休庭,下午两点继续。”
法槌声落下,法警开始组织退庭。
旁听席上的人站起来往外走,几个记者低着头在手机上快速打字。
合议庭从法官通道离开审判庭,走进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周段锋走进来以后直接去倒了杯水。马东升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法袍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林正宇最后进来,带上门。
秦晓跟在后面,她手里捧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笔录页。
她把笔录递到林正宇面前。
“上午补充鉴定这块,我单独标出来了。”
林正宇接过来。
“好。”
他翻开第三页,目光从上往下扫。记录得很完整,李强和郑维明的原话都在上面,连停顿的位置都用省略号标了出来。
马东升从椅子上探过身子,看了一眼林正宇手里的笔录。
“郑维明的意图很明显了。”
林正宇没有抬头,翻到下一页。
“我看出来了。”
马东升没再往下说。
周段锋端着水杯站在窗边,也没有开口。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阵。
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林正宇把笔录翻到第五页,停下来。
这一页记录的是他在质证环节问李强的那句话,“这个变化会不会影响原审对严重程度的认定”。
李强的回答也在下面:“会影响个别论证方式,但不影响全案基本评价。”
李强说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两秒,那两秒的犹豫比回答本身更有信息量。
公诉人自己心里也清楚,补充鉴定的结论不是无关痛痒的。
林正宇合上笔录,放在长条桌上。
他抬起头,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补充鉴定质证”的笔录页上。
……
下午两点整。
法槌声在第一审判庭里响起。
“继续开庭。”
旁听席上的人比上午少了几个,最后一排空出来两把椅子。
七名被告人重新坐回被告席,陈功排在第五个位置,两只手抓在一起,手指不时收紧又松开。
林正宇的目光落在陈功身上。
“下面法庭就被告人陈功在本案中的作用继续进行调查。”
他从桌面上抽出一份通话记录清单的复印件。
“陈功,上次庭审你说你认识赵永强,但否认向他提供过墓葬点位信息,法庭现在要就这个问题继续问你。”
陈功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
林正宇把通话记录翻到第三页,用笔尖指着中间一行标黄的记录。
“十月十三号,也就是第二次盗掘的前一天晚上,你跟赵永强之间有三次通话。第一次是晚上七点零八分,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第二次是八点三十一分,两分四十五秒。第三次是九点十七分,一分零三秒。一个半小时之内打了三次电话,你跟他聊了些什么?”
陈功的眼睛往辩护律师席上瞟了一下。
陈雪没有没有任何示意。
陈功丧气的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低着头。
“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林正宇把通话记录放下,拿起另一份材料,“法庭调取了你当晚的手机定位数据。十月十三号晚上七点到九点半之间,你的手机基站信号显示你在龙首山北坡方向,不在你家,也不在文保所。你那天晚上跑到北坡附近干什么?”
陈功的肩膀绷了一下。
“我……我有时候晚上出去走走。”
“走到龙首山北坡?”
“那边空气好。”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林正宇没有理会旁听席的动静,他把手机定位的材料放下,拿起第三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