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条短信的截图。
“陈功,这条短信你看看。”
他把纸举起来,朝被告席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让陈功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短信内容:就是北坡那,别乱跑。
发送时间:十月十三号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这条信息是你发的吧?”
陈功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是我发的。”
“发给谁的?”
“赵永强。”
林正宇把纸放回桌面。
“上次庭审的时候你说你没给赵永强提供过任何关于墓葬位置的信息,现在你又说这条短信是你发的,你到底有没有告诉他位置?”
陈功低着头不敢看向任何地方。
“我是发了,但是我就是跟他瞎扯,不是正儿八经告诉他什么位置。”
“那法庭再问你一个问题,专家在勘查现场的时候指出,三号盗掘点不在公开的文保图册标注范围内,属于未公开的疑似墓葬区。也就是说,一般人不可能知道那个地方有东西。”
“你在文保所做临聘巡查员,日常巡查路线经过龙首山北坡。你跟赵永强发了信息之后,第二天赵永强就带人在北坡方向开了第三个盗洞。”
陈功的脸色变得煞白。
“我没有……我不知道他们会去那边挖。”
“你不知道?你头天晚上发短信让他别乱跑,意思就是位置已经告诉他了,对不对?”
陈功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正宇继续。
“你跟赵永强三次通话加一条短信,都集中在盗掘的前一天晚上。你人在北坡附近,短信内容指向北坡方向。法庭问你,你怎么每次都说得这么准的?”
陈功的头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他没有回答。
陈雪终于站起来。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已经承认发送了这条短信,但短信内容的语义是开放性的,不能据此认定他提供了精确的墓葬点位信息。”
林正宇的目光从陈功身上移开,看向陈雪。
“辩护人的意见法庭记录了。”
他低头翻了一页笔记。
“陈功,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三次盗掘,每一次之前你跟赵永强之间都有密集的通话记录,都是随便聊聊?”
陈功没有抬头。
“我跟他本来就认识,打电话很正常。”
“那你平时跟他的通话频率是多少?法庭调取了你手机近半年的通话记录,除了这三次盗掘前后的时间段,你跟赵永强平均每个月只通一到两次电话,怎么一到盗掘前夜就变成一晚上三四通?”
陈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李强站起来。
“公诉机关补充一点,侦查机关统计了陈功与赵永强的全部通话记录,除盗掘前后时段外,二人月均通话一点三次。而在三次盗掘前后共计九天内,通话次数达到七次,是日常频率的十六倍以上。”
林正宇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
“这部分调查到这里。”
秦晓从书记员记录的笔录上抬起头,扫了一眼陈功。
陈功整个人缩在被告席上,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陈功的说法已经变了两次,第一次庭审的时候说没发过短信、没提供过信息。法庭出示短信截图以后退到承认发过但随口说的,现在通话频率的数据摆出来,随口说的这个说法也快撑不住了。
一审卷宗里关于陈功的部分只有赵永强的一份口供,加上一句“陈功否认”,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二审庭上,整个链条比一审卷宗里清楚得不是一星半点。
林正宇翻过笔记本的一页。
“下面法庭就被告人胡建民在本案中的作用进行调查。”
胡建民坐在被告席最右侧的位置上,个头不高,肩膀窄,脖子上有一道旧伤疤。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以后身体一僵,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来。
林正宇翻开一份材料。
“胡建民,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三次盗掘完成以后,你负责驾车将包裹从洛河镇运到城区守正堂后门,法庭要问你几个问题。”
胡建民点了点头。
“你从洛河镇到守正堂,走的哪条路?”
“走的小路,从后面那条巷子进去。”
“为什么不走正门?”
胡建民低下头。
“赵永强说走后门方便。”
“方便什么?”
胡建民没有回答。
林正宇把材料合上,直接看着他。
“胡建民,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能走正门?”
胡建民的肩膀塌下来。
“想过。”
“想过什么?”
“就是……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太对?”
胡建民的声音变小了。
“正路来的东西不用这么送。”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正宇继续问。
“你说你觉得不是正路来的,那你为什么还送?”
“我就是开个车,别的不管。”
“你一共送了几趟?”
“三趟。”
“你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不是正经渠道来的,对不对?”
胡建民的手指在裤腿上抠了两下。
“确实知道不太对。”
刘振兴站了起来。
“审判长,辩护人认为胡建民的行为性质需要区分。胡建民只负责运输环节,对盗掘行为本身既不知情也未参与,他的明知程度和作用大小应当与其他被告人严格区分。一审判决对胡建民的帮助犯认定存在拔高之嫌。”
林正宇看了刘振兴一眼。
“辩护人的意见法庭记录了。”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郑维明的团队没法把胡建民的明知完全切掉,只能在作用大小上继续压。
但作用大小是量刑问题,明知是定罪问题。定罪这关,胡建民知道没办法做文章。
“这部分调查到这里。”
林正宇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休庭十五分钟。”
法槌声落下。
林正宇从法官通道走出来,沿着走廊往休息室方向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李强从对面的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两个人在拐角处碰上了。
李强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然后开口,
“现在这几条线,比一审清多了。”
“这就是问题。”
李强看他一眼,手里的水瓶停在半空。
他懂了。
“你是说,不该到二审才弄清楚。”
“嗯。”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
下午四点五十八分。
“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法警押解被告人退庭。
旁听席上的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和低语声在大厅里回荡。
合议庭从法官通道回到休息室。
周段锋走进来以后把自己的水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明白没有?不是查不清,是原审该查的没查清。”
今天法庭上问出来的这些东西,本来应该在一审就查清楚进行确认。
马东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
“感觉这后头的麻烦更大。”
他说的不是案子本身。
案子的事实越查越清楚,反而说明一审的问题越大。如果最后认定一审确实存在事实认定不清的情况的话……
林正宇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没有说话。
秦晓把东西放在桌角,抽出最上面那份下午的庭审笔录,轻轻搁到林正宇面前。
然后她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校对录音。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周段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马东升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林正宇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下午的庭审笔录,但他没有翻开。
……
下午四点零三分。
林正宇敲响法槌。
“继续开庭。下面进入法庭辩论阶段,公诉人先发表意见。”
李强站起来。
他面前的材料只翻开了第一页,剩下的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
“审判长、合议庭,公诉机关就本案发表如下意见。”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本案的核心事实链条是完整的。”
“第一个环节,唐守业。”
李强抬起头,目光扫过被告席最左侧。
“唐守业虽然没有亲自到盗掘现场,没有下过坑,没有摸过洛阳铲。但他是这条链子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