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物色了赵永强,确定了收购标准,在盗掘行为发生之前就通过微信向赵永强下达了具体的品质要求,这些消息不是收货人的随口一提,而是在东西还没出土之前就发出的预购指令。”
“他在前端找人、定标准、等接货。赵永强带队实施盗掘,不是自己想挖,是唐守业给了市场,给了动力。没有唐守业,赵永强挖出来的东西卖不掉,这条链子就不会启动。”
李强翻到第二页。
“第二个环节,陈功。”
“陈功是龙首山文保所的临聘巡查员,法庭调查阶段已经查明,三次盗掘,陈功与赵永强之间均存在密集的通话记录。”
“三号盗掘点不在公开文保图册标注范围内,一般人不可能知道那个位置下面有东西。陈功能知道,是因为他的岗位,他提供了方向,这个方向直接导向了第三个盗洞的开凿。”
“第三个环节,赵永强、刘小峰、张海生。”
“三人是实施盗掘的一线人员,三人供述在盗掘次数、参与人员、工具来源、作案时间等方面相互印证。现场勘验笔录和扣押物证与供述内容吻合,这一层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第四个环节,胡建民。”
“三次盗掘完成后,胡建民负责驾车从洛河镇将包裹运至城区守正堂后门。三趟运输,每一趟的时间都与盗掘完成后的二十四至七十二小时窗口吻合,他是接应和流转的最后一环。”
李强合上材料。
“从唐守业到陈功,到赵永强等人,到胡建民,四个环节构成一条完整的链条。找人、定位、盗掘、流转,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证据支撑。”
他停顿了一下。
“关于补充鉴定的问题。”
“公诉机关再次强调,补充鉴定意见涉及的是五号铜镜镜缘局部区域的微观特征判断,对铜镜来源、年代和主体真实性的认定没有改变。龙首山汉墓群被盗掘的事实没有改变,六件文物从地下非法出土的事实没有改变,各被告人的行为事实没有改变。”
“器物等级的最终判定可以更加审慎,但等级判定上的变化不能推翻整个案件的事实基础。盗掘行为造成的不可逆破坏,是独立于任何单件器物等级之外的客观后果。”
“以上。”
李强坐下。
旁听席前排,文物局的两个人几乎同时低下头,笔尖在本子上快速划动,坐在他们右边的政协委员也掏出手机发送信息。
林正宇在笔记本上记完后抬起头。
“辩护人发表意见。”
郑维明先摘下眼镜,慢慢擦了一遍镜片,再重新戴上。
“审判长、合议庭。”
“公诉人刚才把整条链子讲了一遍,讲得很完整,辩护人不否认。”
“但辩护人今天想换一个角度来谈这个案子。”
林正宇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这次二审开庭,法庭做了大量工作。补充鉴定,补充质证,当庭出示了一审卷宗里没有的通话频率统计数据,当庭固定了陈功的基站定位和短信内容,当庭对胡建民的明知程度做了细致的调查。”
“辩护人承认,经过二审法庭的工作,这个案子的很多事实比一审的时候看得清楚多了。”
他的目光从审判台上三个人脸上依次划过。
“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
郑维明继续说。
“审判长,二审法庭上查明的很多东西,一审卷宗里都没有落到这个程度。”
“一审法院在事实查明上存在明显的缺陷,这些缺陷不是细枝末节的瑕疵,而是涉及定罪量刑基础的关键事实没有查清。”
“公诉人说补充鉴定不推翻整案,辩护人同意补充鉴定不推翻盗掘的基本事实。但补充鉴定暴露出来的问题,不仅仅是一面铜镜的等级。”
“它暴露的是一审法院在事实认定上的粗糙,一审判决书里,器物等级认定和墓葬整体破坏的评价混在一起说理,没有分开。现在器物等级出了疑点,整个量刑说理的基础已经不在了。”
“辩护人的意见是……”
他的声音刻意提高了一些。
“二审不是替一审补作业,就能补过去的。”
李强听到这眉头微微皱起。
郑维明瞟了一眼李强,然后继续说。
“二审法院的职责是审查一审判决是否正确,如果一审的事实基础本身就存在重大缺陷……”
“这样做,对被告人的上诉权是不公平的。一审该查没查的东西,到了二审由二审法官替一审法院查清楚,然后直接判了,这等于被告人在一审阶段就没有得到充分的事实审理。”
他把两只手收回身侧。
“辩护人请求合议庭在裁判时,充分考虑一审判决在事实查明方面存在的问题。”
“以上。”
郑维明坐下。
林正宇抬起头,声音平稳的说道。
“辩护人的意见,法庭记录下来了。”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公诉人,有没有需要回应的?”
李强站起来,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公诉机关认为,二审法庭依法进行的补充调查,是二审程序的应有之义,不存在替一审补作业的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加了一句。
“一审判决的事实认定是否充分,由合议庭依法审查,公诉机关尊重合议庭的判断。”
他坐下。
李强的脸色不太好看,郑维明那番话他没法直接说全错,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今天法庭上问出来的这些东西,确实有相当一部分是一审卷宗里没有的。
但他也没法点头认同,因为认同就等于承认公诉机关在一审阶段的审查也有疏漏。
所以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表态方式。
林正宇翻过笔记本的一页。
“法庭辩论阶段到此结束。下面由各被告人作最后陈述。”
“唐守业。”
唐守业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审判长,我还是那句话。我是做古玩生意的,我收货、卖货,这是我的本行。赵永强的东西是怎么来的,我没有问过,也不该由我负责。”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
“我没有组织过任何人去盗掘,没有到过现场,没有碰过任何一件工具。我跟赵永强之间是买卖关系,不是上下级关系。”
“我对一审的判决不服,请依法改判。”
说完,他坐下来,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重新放到膝盖上。
“赵永强。”
赵永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软,扶了一把被告席的扶手才站稳。
“法官,我认罪。盗掘是我干的,人是我找的,我愿意接受法律处罚。”
他低着头,声音含糊。
“就这些。”
“刘小峰。”
“我认罪,我知道错了,请法庭从轻处理。”
“张海生。”
“我也认罪,希望从轻处罚。”
“陈功。”
陈功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我……我就是嘴贱,跟赵永强喝酒的时候瞎聊了几句,我不知道他真的会去挖。”
他的眼睛开始泛红。
“我在文保所干了六年,一个月一千八的工资,就是个看门的。我要是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打死我也不会说那些话。”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求法庭给我轻判。”
陈功坐下来以后,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旭东。”
方旭东的声音比其他人都雄厚一些。
“法官,我承认我收了东西,价格上确实低于市场价,我当时心里有数,这批货来路不正。我愿意退赃,请法庭考虑。”
“胡建民。”
胡建民站起来的时候头几乎没有抬。
“各位法官,我就是帮忙开了个车,送了三趟东西。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送的。”
他的声音很低,旁听席后排的人几乎听不清。
“我家里还有老人要养,请求法庭对我从轻处罚。”
七个人的最后陈述,前后加起来不到十分钟。
没有人把局面掰回来。
唐守业还是不认,说的跟前面几次庭审没有任何区别。陈功往嘴贱上转移,胡建民求轻判,但明知的事实已经被他自己在法庭调查阶段亲口确认了。
林正宇等最后一个人坐下。
他拿起法槌。
“被告人最后陈述结束。”
法槌落下。
“本案合议庭将依法进行评议。”
“休庭。”
法槌声在审判庭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法警组织退庭的脚步声盖过去。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片杂乱的声响。
唐守业的母亲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直到法警走过来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被告人被一个接一个押出被告席,从侧门带走。
唐守业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仍然挺得很直。
法官通道里林正宇走在前面。
秦晓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怀里抱着今天的全部庭审笔录,厚厚一沓,最上面那页的边角翘起来,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两个人的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前一后,声音很规律。
走过第二个拐角的时候,秦晓开口了。
“今天这话听下来,不像是能出判决的程度啊。”
林正宇没有回头,右手伸到领口,把法袍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嗯。”
“要发回吗?”
林正宇的脚步没停。
“先合议吧。”
他继续往前走,法袍的领口松开来,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
秦晓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林正宇的背影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她把怀里的笔录抱紧了一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页。
页眉印着“郡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庭审笔录”。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郑维明最后那番话不是在替唐守业争无罪,他在争的是一个程序性的结果。
一审事实查明不清这是事实。
这个逻辑如果合议庭认了,案子只有一个走向。
发回重审。
秦晓抬起头,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了周段锋放水杯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