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关上以后,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在外面。
林正宇站在桌子短边的位置。
他把下午的庭审笔录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秦晓记录的被告人最后陈述部分。
“把案子过一遍吧。”
周段锋和马东升都没说话,等着他讲。
林正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三条横线,把页面分成四格。
“第一盗掘行为本身,这一层控辩双方没有实质性争议。”
“第二组织关系,也基本能够认定下来。”
“这两层比一审清楚得多。”
周段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问题在第三。”
林正宇点头。
“一审把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了。”
“对。”
林正宇拿起笔,在第四格里写了两个词:“改判”和“发回”。
他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让周段锋和马东升都能看见。
“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两条路。”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段锋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上身微微前倾,盯着笔记本上那两个词。
“要是只看链条的话,其实已经够清了。”
林正宇抬起眼睛看他。
“可二审不是只看链条。”
周段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马上接话。
马东升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一审的问题我们不能跳出来背锅。”
林正宇没有反驳,他把笔记本翻回来,在“改判”下面画了一条短线。
周段锋看着那条短线,沉默了一阵。
他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
“这案子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看出唐守业有事,而是程序问题。”
他把话挑明了。
“二审查出来的东西,有一半以上应该在一审就查清楚。”
“现在我们把这些都补上了,案子确实比一审清楚,但越清楚越说明一审有问题。如果我们在这个基础上直接改判,等于默认了一审的审理方式没毛病,只是结论需要调整。”
马东升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不止是默认,是替他们擦屁股。”
周段锋看了马东升一眼,又转回来看林正宇。
“你怎么想?”
“发回重审。”
周段锋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马东升从椅背上直起身来,两只手搁回桌面。
“发回的话,理由怎么写?”
林正宇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先把方向定下来。”
他抬头看周段锋。
周段锋端着水杯,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窗户上方的墙角。
“如果我们把情节特别严重往下收一点,只就现有查清的部分……”
马东升直接打断他。
“那你就是承认原审基础有问题。”
周段锋的嘴唇抿了一下。
林正宇接上去。
“原审基础本来就有问题。”
马东升把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对,所以该发回。”
周段锋把水杯放到桌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不是说不能发回,我是在想有没有第三条路。”
他的目光在林正宇和马东升之间来回移动。
“二审查清了链条,查清了组织关系,查清了陈功和胡建民的作用,唯一的问题是器物等级认定出现了偏差。如果我们把量刑说理重新写,绕开铜镜等级这个点,用墓葬整体破坏程度来支撑的话……”
“周法官。”林正宇打断了周段锋,“绕开本身就是问题。”
周段锋停住了。
“一审把两条线绞在一起,我们把它拆开,只用其中一条重新说理。”林正宇把笔放在桌面上,“这个动作在判决书里看起来是调整论证方式,但实质上是在替一审重新建基础,二审法院不是一审法院的施工队。”
马东升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段锋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这个案子不发回的话,我们怎么也站不稳?”
林正宇看着他。
“对。”
周段锋把目光从林正宇脸上移开,盯着桌面上的笔记本。
他没有再开口。
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还没有完全被说服。
他不是反对发回,他是着急,案子查到这个份上,链条比一审清了这么多,如果发回去让一审法院重新来,那二审这些天的工作算什么?
林正宇看得出来。
“休息一下吧,十分钟。”
马东升起身去倒水。
周段锋没有动,坐在椅子上翻看下午的庭审笔录。
林正宇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对着院子内侧,下面是一楼的绿化带和停车场,几辆警车整齐地停在划线区域里。
他肩膀靠在窗框上。
周段锋的心思他理解。
案子查清了却要发回去,搁谁身上都会觉得窝火。
从效率上讲,二审直接改判确实更快,对当事人来说结果也可能是一样的。
但这里面有一个东西不能绕过去。
程序正义。
他想起了黄罗生。
张德成案结案以后的某个傍晚,黄罗生在办公室里抽着烟跟他说过一段话。
当时说的不是哪个具体的案子,是一个更宽泛的道理。
法官想往前冲的时候,最容易忽略的不是法律本身,是自己脚底下站的那块地到底稳不稳。
你觉得结果是对的,你觉得这个人该判这么多年,你觉得事实已经查清了,但你回头看看程序,看看你用的证据是不是经得起翻来覆去地检验,看看你的推理过程写到纸面上以后别人能不能跟得上。
结果对不对是一回事,过程经不经得住是另一回事。
这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事来办。
他从窗边转过身来。
周段锋还在翻笔录,翻到陈功那一段的时候停下来,反复看了两遍。
林正宇走回桌边,没有坐下。
“老周。”
周段锋抬起头。
“你刚才说的那条路,把情节特别严重往下收,用墓葬整体破坏来重新支撑量刑说理……”
周段锋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条路技术上走得通,但有个前提。”
“前提是一审的审理程序没有问题,只是结论需要调整。
但现在的情况不是这样,一审查事实的过程就有缺陷。”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以前的庭长跟我说过一句话,法官想往前冲的时候,最容易忽略的不是法律,是自己脚底下站的地方稳不稳。结果对不对是一回事,过程经不经得住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事来办。”
周段锋的手指停在笔录页面上。
“我们现在想改判,觉得事实已经查清了,链条够清了。
但这个清是我们在二审庭上一点一点查出来的,不是一审法院查清的。如果我们跳过一审的程序缺陷直接改判,判决书写得再好,说理写得再透,基础还是虚的。”
马东升端着纸杯从饮水机旁走回来,站在桌子旁边听完了最后几句话。
林正宇看着周段锋的眼睛。
“发回不是否定我们的工作,是让该承担责任的环节承担责任。一审有问题就让一审去改,这是程序的意义。”
周段锋沉默了很久。
休息室里只有饮水机的嗡嗡声。
马东升把纸杯放在桌上,也没有说话。
周段锋的手指终于从笔录上挪开。他把笔录合上,推到桌面中间。
“行。”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先按发回的方向讨论讨论。”
三个人重新坐回桌边。
林正宇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发回重审的理由”。
“第一,原审对关键证据的调取存在重大遗漏。陈功与赵永强的通话记录、手机基站定位数据、短信内容,均系二审法院依职权调取,原审卷宗中不存在上述证据,也未就此进行任何调查。原审对陈功作用的认定仅依赖赵永强的单一供述,缺乏客观证据印证。”
周段锋接过去。
“第二,原审对唐守业组织作用的认定说理不足。唐守业与赵永强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虽已附卷,但原审判决书未就消息的时间节点、内容指向与盗掘行为之间的对应关系进行逐条分析,导致组织者身份的认定缺乏充分的事实基础和论证过程。”
马东升从桌上拿起笔,在林正宇的笔记本上写了个“三”。
“第三,原审对涉案文物等级的认定依据不够充分。五号铜镜的原始鉴定表述为初步符合二级文物评价条件,但原审判决书将初步认定直接作为情节特别严重的核心支撑,未经省级文物鉴定委员会复核即采信,且未将器物等级认定与墓葬整体破坏程度分开独立论证。二审补充鉴定进一步显示铜镜完整性存疑,原审量刑说理的基础不够稳固。”
林正宇在下面写了个“四”。
“第四,原审对胡建民主观明知的认定过于简单。原审仅以赵永强供述中提及胡建民知情这一单一证据认定胡建民具有帮助犯的主观故意,未调取胡建民的运输路线、交付方式、报酬支付等客观证据予以佐证,认定依据薄弱。”
四条理由写完,林正宇把笔放下。
周段锋把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第三条上停了一下,用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第三条的表述再斟酌一下,未经省级复核这个说法要确认一审有没有义务送复核。”
林正宇点头。
“后面落笔的时候再调整。”
马东升把四条理由又默读了一遍,然后开口。
“结论就是撤销原判,发回原审法院重新审理。”
“对。”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周段锋的表情比十分钟前平静了很多,但眼睛里还有一丝没有完全消散的东西,像是一种确认结果以后的沉重。
案子查到这个份上,发回去,一审法院必须面对自己留下的窟窿。
这个结果对谁来说都不轻松。
林正宇从桌面上拿起合议庭笔录。
秦晓在庭审结束后已经把格式打好了,合议庭评议部分留着空白,等三个人讨论完再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