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把笔记本上的四条理由重新誊了一遍,写进笔录对应的栏目里。然后在“合议庭意见”一栏写下:
“合议庭经评议,一致认为原审判决在事实认定和证据调取方面存在重大瑕疵,量刑说理基础不够充分,依法应予撤销,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理。”
他把笔录推到桌面中间。
“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周段锋把笔录拿过去逐字看完,没有提修改意见。
马东升接过去扫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林正宇拿回笔录,在合议庭成员签名栏的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把笔递给周段锋。
周段锋接过笔在第二行签上名字,然后把笔递给马东升。
马东升签完,把笔放回桌面。
三个人的名字竖排在签名栏里。
林正宇把笔录合上,搁在面前。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户上方移到了窗台的位置,光线变成暖橘色,落在长条桌的一角。
周段锋站起来,拿起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水。
马东升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颈椎咔哒响了一声。
林正宇坐在原位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五点四十二分。
周段锋和马东升先后离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正宇把笔录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秦晓在角落的位置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下午庭审录音的波形图。她把耳机插上,开始校对最后一段辩论的记录。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纸的声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林正宇把合议庭笔录合上,放到桌面左侧,然后开始从文件袋里往外抽材料。补充鉴定意见书、原审判决书、三天庭审的笔录、证据目录清单,他一份一份抽出来,按照时间顺序铺在桌面上。
秦晓摘下一只耳机,侧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排列方式。
她没问林正宇在做什么,站起来走到桌子另一头,把自己电脑旁边的一摞打印件端过来。
那是她在庭审间隙整理的原审卷宗摘要,用彩色便签纸分了四个色块:红色标事实争议,黄色标证据瑕疵,蓝色标量刑依据,绿色标程序问题。
林正宇扫了一眼彩色便签的分布,右手拿起红色那一沓翻了两页,又放下。
他继续往下抽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到最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
是一审法院的判决书。
他把判决书单独拿出来,搁在桌面最右边。
秦晓看着那份判决书在桌上的位置,离其他材料隔了一段距离,像是被特意分开的。
她把耳机彻底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我以前总觉得,发回像是案子没办下来。”
林正宇没有抬头,左手翻着补充鉴定意见书,右手在笔记本上勾了一个记号。
“外面人爱这么看。”
秦晓把椅子往桌边拉了一点。
“那你自己呢?”
林正宇抬头思考了一下。
“该发回的时候不发回,那才叫真没办下来。”
秦晓没有再问。
她伸手把桌面上散开的材料归拢了一下,先把补充鉴定意见书和附件理成一叠,用长尾夹夹住。
然后把三天的庭审笔录按日期排好,对齐边角,夹上第二个长尾夹。
最后把原审判决书单独放在最右边,没有和其他材料混在一起。
她把三叠材料往林正宇面前推了推,自己转身回到电脑前重新戴上耳机继续校对录音。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饮水机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
刑一庭办公室。
林正宇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份文档,标题是《关于唐守业等七人盗掘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上诉案合议庭审理情况的汇报》。
秦晓坐在旁边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一台打印机刚吐出来的草稿。
林正宇的第一稿写了九页。
他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删到六页。
审委会的人不需要知道你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们需要知道三件事:原审有什么问题,你查出了什么,你的结论是什么。
秦晓在旁边等他改完,把最终版打印出来。
她拿着打印件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
“我觉得已经写得很全面了。”
林正宇从椅子上靠回去,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
“那得看审委会上那些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个案件了。”
秦晓把打印件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纸面上的一道折痕。
她笑了一下。
“从哪个角度都无懈可击啊。”
林正宇偏过头看她一眼。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了。”
秦晓没接话,低下头把四张页签重新对齐,确认每一张都贴在正确的位置上。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把六页汇报稿和三份附件材料,补充鉴定意见书、合议庭笔录摘要、证据对比表,按顺序放进去。
林正宇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又打了一份备份。
两人把最后一版装订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
周段锋和马东升坐在林正宇工位对面的两把椅子上,秦晓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三份汇报稿的复印件分别摆在三个人面前。
周段锋翻得最快,从第一页到第六页用了不到四分钟。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发回后建议原审法院重点查明的事项”那一栏。
“陈功这条写得够了。”
然后把复印件合上,放回桌面。
“没别的意见。”
马东升看得慢一些,他在第三页停了将近两分钟,那一页写的是二审补充审理查明的事实,每一条事实后面都跟着对应的证据出处和页码。
他把第三页翻过去,看完第四页和第五页,合上。
“很到位,结论清楚,依据扎实,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审委会上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不直接改判,你准备怎么回答?”
林正宇从桌面上拿起自己那份汇报稿,翻到第四页。
“第三部分第二条写了,一审在关键证据调取上存在重大缺陷,二审直接改判等于跳过了一审的事实审理功能,对被告人的审级利益构成实质性损害。”
马东升点了一下头。
“行,这个说法站得住。”
秦晓把铅笔放下,看了看周段锋和马东升的表情。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修改意见。
办公室的门这时候被推开了。
陈岭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他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材料。
“这是上审委会的东西?”
林正宇从桌上拿起一份复印件递过去。
“陈庭,您帮着看看。”
陈岭接过来,他就站在门口旁边的位置,右手端着搪瓷杯,左手把汇报稿举到眼前。
六页纸,从头到尾看完。
陈岭把汇报稿翻回第一页,又从头快速过了一遍。
这一遍比第一遍快得多,他的目光只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停留,原审问题的第三条、补充审理的证据表格、发回理由的第二条。
然后他把汇报稿合上,放回桌面。
周段锋和马东升都在看陈岭的反应,秦晓站在旁边无意识地转着铅笔。
陈岭把搪瓷杯放在门边的文件柜上,腾出两只手把汇报稿的边角对齐,拍了两下。
“写得可以了。”
他的语气跟平时在庭务会上点评案件时没有区别。
“上审委会没问题。”
说完他端起搪瓷杯,转身走出办公室。
周段锋看了林正宇一眼。
马东升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林正宇读得出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没说多余的话,没提修改意见,连一个字都没改,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陈岭在中院待了十几年,什么水平的汇报稿他没见过。
他评价没问题的材料,说明材料本身已经不需要他出手了。
陈岭心里想的远不止这些。
一个刚从基层法院遴选上来的人,第一个主审的二审案件,写出来的汇报稿在格式、逻辑、语言和层次上都已经是中院的标准。
这不正常。
或者说,正常得有点过了头。
陈岭没有问,不代表他没有注意到。
审委会定在第三天下午两点半。
下午两点十五分,林正宇从刑一庭办公室出来,右手拎着件夹,左手提着笔记本电脑包。
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法官这个时间要么在开庭,要么在办公室里埋头写东西。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邹德华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在电梯门口碰上了。
邹德华穿着深灰色的西裤和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他看了一眼林正宇手里的文件夹。
“材料都带齐了?”
“齐了。”
“那就去说清楚吧。”
“好。”
邹德华说完,从林正宇身边走过去,沿着走廊往刑一庭的方向走,没有回头。
电梯门在林正宇面前缓缓合上。
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按下五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上升。
邹德华没有问汇报稿写了什么,没有问合议庭的结论是什么,没有问审委会上可能遇到哪些追问。
连别紧张三个字都没说。
电梯到了五楼,林正宇走出来往审判委员会会议室的方向走。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还关着,门口的电子屏上显示着会议信息:
“审判委员会会议 14:30”
他在门口站定,把透明文件夹里的汇报稿抽出来,用拇指捋了一下纸张边缘。
这场会得自己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