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秦晓从拐角出现,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小跑了几步过来。
她站到林正宇旁边,把档案袋放在窗台上,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材料。
“这是给委员们的副本,我一共打印了十二份,如果有的打印有问题你可以随时调换。”
她把材料放到窗台上,然后伸手去翻林正宇手里的文件夹。
“第一页是总体意见,第二页开始是原审问题,后面单列了补充鉴定。”
林正宇点头。
“嗯。”
秦晓的手指沿着页签一张一张拨过去,确认顺序没有错乱。
她拨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林正宇握着文件夹边缘的手背。
她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你手有点凉。”
林正宇把文件夹合上。
“你手倒是挺暖和的。”
秦晓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但很快把目光挪回到档案袋上,假装整理材料。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正宇重新翻开文件夹,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页面结构。他在县法院的时候进过不知道多少次审委会,但那些都是基层院的审委会,十来个人围一张桌子,庭长先汇报,委员们问两句,何建军或者魏国平一锤定音。
中院不一样。
中院审委会的每一票,都会会变成全市基层法院审理同类案件时参照的尺度。
他在郡沙县法院办案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中院发回重审,现在他坐到了以前最怕的那一桌上了。
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会务人员探出半个身子。
“林法官,到你的议题了。”
林正宇把文件夹拿在手里,转身看了秦晓一眼。
秦晓把十二份副本抱在怀里,朝他点了一下头。
林正宇转过身,往会议室走。
秦晓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跟三个月前刚到中院报到那天比,走路的节奏变了,之前像是急着要赶到什么地方。现在他步幅均匀,步伐稳健,像是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会议室的主位上坐着李志远,头发花白,面前放着一只保温杯和一副老花镜。
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是魏国平。
林正宇进来的时候,大部分委员已经落座。
张建国在翻手边的材料,赵玉兰正低声跟旁边的孙明华说着什么,周明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
秦晓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副本一份一份放到每个委员面前。
林正宇在汇报人的位置坐下来,打开文件夹。
李志远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开始吧。”
他拿起老花镜戴上,翻了翻面前的材料。
“唐守业等七人盗掘古墓葬、倒卖文物上诉案,合议庭意见已经出来了,今天上会。”
他看了林正宇一眼。
“林正宇法官先汇报一下基本情况跟合议庭意见吧。”
林正宇把文件夹翻开。
“各位委员,我代表合议庭汇报唐守业等七人涉嫌盗掘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上诉案的审理情况和处理意见。”
“先说基本案情,一审法院认定……”
……
“唐守业上诉,主要争议有两个。第一,他没有到过盗掘现场,是否构成盗掘古墓葬罪的共犯。第二,原审量刑基础是否站得住。”
“二审审理情况,合议庭查明了以下事实。”
“第一,唐守业的组织作用比一审认定的更加清晰……”
……
林正宇稍微停了一下,把文件夹翻到单列的补充鉴定部分。
“但问题在这里。”
会议室安静下来。
“二审期间,合议庭委托补充鉴定。结果显示,五号铜镜镜缘局部存在铜晶粒排列差异和微细色差带,不能排除后期修复处理的可能性。”
“这个结论既没有确认修复,也没有排除修复。”
他合上补充鉴定的页面。
“这案子现在不是查不清唐守业有没有问题,是原审最关键的事实没有查清。”
他抬起头来平视前方。
“二审继续往下判,不是没有结论,是程序上有瑕疵。综上,合议庭的意见是撤销原判,发回原审法院重新审理。”
张建国最先翻起材料,纸页哗哗作响。
周明华把老花镜推了推,低头去看理由。
赵玉兰的笔尖迟迟没有落下。
张建国是第一个开口的。
“林法官,你们现在不是已经把唐守业这条线查得更清了?微信记录、通话频率、陈功的定位数据,一审没有的东西你们都补上了。既然事实比一审清楚,为什么不直接处理?”
林正宇直视张建国的目光,丝毫没有怯场。
“因为现在清楚的是他的作用,不够稳的是原审拿来定严重程度的事实,这两个问题不能混着算。”
张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孙明华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
“那是不是可以把那面镜子拿掉,按照其他已经查明的事实进行判决?”
“如果这样做,就等于二审自己重搭一套量刑基础了。一审的说理结构是混在一起的,我们改判的实质是二审在替一审法院做一审该做的事情。”
孙明华靠回椅背,没有再追问。
周明华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材料上面。
“发回去一审重新来,周期要拉长,被告人羁押期限也是问题。这个你们考虑过吗?”
“考虑过,唐守业等人目前羁押期限尚在法定范围内。发回后一审重新审理的期限,按照法律规定另行计算。周期会拉长,但这是程序纠正的正常代价。羁押的时间在判决后也可以折抵刑期,这对被告人来说区别不大。”
周明华点了一下头。
赵玉兰的笔终于放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唐守业有没有罪这件事本身,合议庭没有分歧?”
“没有分歧,组织关系、指令链条、资金流转,二审审理以后比一审清楚很多。”
赵玉兰在本子上划拉了一下。
“那唐守业这条链条查得这么清楚,发回以后一审法院按照你们查出来的东西重新审理,不是更好处理吗?为什么你说发回反而比改判合适?”
“因为改判的前提是一审的审理程序没有实质性缺陷,只是认定结论需要调整。但现在的情况不是结论需要调整,是一审查事实的过程本身有缺陷。关键证据没有调取,说理结构有问题,器物等级认定的依据不充分,这些不是二审写一份更好的判决书就能弥补的。”
赵玉兰顿了一下,也没有继续问。
会议室里的讨论从唐守业到底有没有罪这个方向上彻底移开了。
没有人再纠缠链条够不够清,因为林正宇已经把问题框死了,这个案子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一审的审理程序不过关。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发回是不是必要这个问题上。
魏国平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李志远看了他一眼。
“国平同志,你的意见呢?”
魏国平把手从材料上拿开,慢慢靠回椅背。
“我认同林正宇同志的意见。”
“小口子能补,大口子如果要动根子了,就不能硬补。”
魏国平把材料合上。
“一审的问题不是判错了一个数字,是查事实的方式出了问题。这个东西二审补不了,也不该补。”
他停顿了一下。
“发回去,让一审把该查的查清楚,该补的补扎实。”
李志远的目光在魏国平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其他委员。
没有人举手反对。
李志远点了点头。
“那就按这个思路。”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
“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他看了林正宇一眼。
“之后的流程按程序走。”
林正宇把手边的笔放下。
秦晓在旁边看到他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审委会散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林正宇没有等电梯,直接走楼梯下到三楼,秦晓抱着材料跟在他的后面
刑一庭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没人,中院的节奏就是这样。
林正宇走到自己工位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电脑屏幕是黑的,他碰了一下鼠标,屏幕重新亮起来。
新建一个文档。
郡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事裁定书
再新建一个文档。
唐守业等七人盗掘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
二审审理意见
两个文档并排挂在任务栏上。
裁定书那边是空白的,审理意见那边也是空白的。
……
秦晓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是只有林正宇一个人。
秦晓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夹,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先把电脑打开,等系统启动的时候转头看了林正宇一眼。
林正宇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
左边是裁定书,每一句话都短,每一个判断都有对应的事实支撑。
右边是附件,发回后原审应重点查明事项,措辞平实,边界清晰。
裁定书和附件第一次像样地拼到了一起。
邹德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林正宇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
书柜靠墙摆了两排,法律汇编和案例选按年份排列。
邹德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别的案子的卷宗。
邹德华抬起头,看见林正宇手里的文件。
他把面前的卷宗合上,推到桌角。
“定稿了?“
“定了。“
林正宇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打开,把裁定书正文和附件一起放在邹德华面前。
邹德华把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光线从正上方打下来,照亮了纸面。然后他拿起裁定书开始看。
邹德华看得不快,目光在每一行上都停留一阵。
他看到中间那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林正宇的目光顺着看过去,那一段是关于原审证据调取遗漏的表述,原文是原审卷宗中缺少上述证据,亦未就此进行调查。
邹德华的手指移开了,继续往下看。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把裁定书放下来,拿起附件。
全部看完,他把附件放回裁定书上面,两份材料摞在一起。
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眼窝显得比平时深。
“理由压得住。“
林正宇点了一下头。
“是的。“
“那就发。“
“好。“
林正宇伸手去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