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德华把材料递过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后头原审怎么重审,是他们的事。“
他松开手,材料落到林正宇手里。
“你这边到这儿就行了。“
林正宇把材料收进文件夹,扣上搭扣。
“明白了。“
邹德华重新把之前翻看的卷宗拉回面前,翻开来继续看。
林正宇转身走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胸腔里那股从审委会开始就绷着的劲,又放松了一些。
邹德华一个字都没动。
……
第二天上午九点,秦晓已经在办公室了。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三样东西:裁定宣读稿的打印件、送达清单的空白表格、法庭安排的备忘录模板。
送达清单要列七个被告人的姓名和送达地址,加上原审法院的名称。她把七个人的名字从卷宗封面上抄下来,核对了两遍。
林正宇端着一杯从一楼大厅自动售货机买的咖啡走了进来。
他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看了一眼秦晓桌面上摊开的材料。
“手脚这么麻利了么?“
秦晓把打印件递过去。
“我爸说我有个好师傅,你看看结尾那段,我加了一句告知附件的话。“
林正宇接过来,从头扫了一遍。
“好师傅是谁,不会是我吧?“他把宣读稿放回秦晓桌上。“其他程序性文件什么时候能弄好?“
“今天下午能做好。“
林正宇点头。
秦晓把送达清单放到一边,拿起法庭安排的备忘录。
“这次旁听估计还会来不少人。“
林正宇没抬头,正在翻桌上的排期表。
“来就来,正常开。“
秦晓把备忘录翻到第二页,上面有一栏写着媒体旁听安排。
“要不要提前联系媒体?上回开庭的时候宣传处那边主动对接过。“
“不用。按正常程序走,不搞额外动作。“
秦晓把笔帽摁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有些人肯定会觉得我们中院审了这么久,还是打回去了。“
林正宇这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也得打回去。“
秦晓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把宣读稿、送达清单和法庭安排三份材料摞在一起,装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下午,王鹏从郡沙县法院打来一个电话,问林正宇一个涉金融案件的量刑参考。
林正宇在电话里说了十分钟,没过过多叙旧,大家都很忙,挂掉以后又处理了两个别的案子的程序性事务。
……
第一审判庭的旁听席在九点之前就坐满了。
前两排是文物局和政协的人,西装衬衫,坐得板正。
后面几排混着记者、法学院的学生和几个看不出身份的中年人。
家属基本都坐在中间的位置。
法警在被告席和旁听区之间的过道上站了两个,面朝旁听席,警惕的看着。
秦晓坐在书记员席位旁边的审判员助理席上,她抬头扫了一眼旁听席,看见第三排有个记者正在调手机的录音功能,被法警走过去低声提醒了一句。
九点十五分,法警从侧门带七名被告人进来。
七个人坐定以后,法庭里面安静了下来。
公诉人席位上,李强翻开卷宗最上面那页,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辩护人席位上,郑维明把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九点二十分。
法官通道的门开了。
林正宇、周段锋、马东升依次走出来。
三个人穿着法袍,林正宇走在中间,法袍的下摆在膝盖前方微微晃动。
他在审判长的位置上坐下来。
周段锋坐在他右手边,马东升坐在左手边。
“请全体起立。“
旁听席上的人慌忙站起来,各种声响混在一起。
这是第四次开庭了,前三次是调查和辩论,今天所有人都知道会有一个结果。
有些人以为会听到一个倾向性很强的判决,至少能看出二审法院的态度。
林正宇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裁定书。
“唐守业等七人涉嫌盗掘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上诉一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传开,不高不低,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经二审补充审理,合议庭就案件事实、证据和法律适用进行了全面审查。“
他停顿了一下。
“现依法宣读本院裁定。“
不是判决。
是裁定。
法庭里的空气变了。
旁听席后排有人微微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辩护人席位上郑维明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李强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林正宇的脸上。
林正宇低头看了一眼宣读稿,然后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
“湘南省郡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
他念了案号。
然后直接进入正文。
“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影响定罪量刑。“
没有铺垫、没有回顾案情、没有解释二审做了什么、查了什么、为什么查。
“原审卷宗中缺少被告人陈功与赵永强的通话记录、手机基站定位数据及相关短信内容,亦未就此进行调查。原审对被告人陈功在案中作用的认定仅依赖同案被告人赵永强的单一供述,缺乏客观证据印证。“
他翻到下一段。
“原审判决对被告人唐守业组织作用的认定,未就微信聊天记录中指令性消息的时间节点、内容指向与盗掘行为之间的对应关系进行分析,说理不够充分。“
“原审鉴定意见对涉案五号铜镜未进行专业鉴别,二审补充鉴定显示该铜镜完整性尚未排除争议。“
“原审对被告人胡建民主观明知的认定仅依据同案被告人供述,未调取运输路线、交付方式、报酬支付等客观证据予以佐证。“
林正宇把宣读稿翻到最后一页。
“依照《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原审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撤销原审判决。“
“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旁听席先是安静了一瞬。
好像跟大家预想的结果不台一样,需要点时间来消化。
然后议论声起来了。
法警转过身面朝旁听席,目光扫了一圈。
议论声低下去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林正宇合上文件夹。
他把法槌拿起来,敲了一下。
“闭庭。“
法槌落下以后,法庭里的空气松了。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声响。法警开始引导旁听人员从侧门退场,队伍移动得很慢,不时有人回头往被告席的方向看。
辩护人席位上,郑维明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走到唐守业的旁边,对他低声说道,
“先别说话,后面还得回一审。“
唐守业像是要说什么,但郑维明已经直起身来,转头去跟刘振兴交代别的事了。
公诉人席位上,李强合上卷宗。
他把卷宗放进公文包里,他的脸色说不上好看。
但也没有失态。
……
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林正宇从法官通道出来,往刑一庭办公室的方向走。
走廊拐角处,李强靠在墙边等他。
两个人面对面。
李强先开口。
“都查到这一步了,最后还是得发回。“
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也没有不满。。
林正宇看着他。
“这不是你们的问题,是一审法院的问题。“
李强点了一下头,像是认可。
“我知道,不过还是挺憋屈的。“
林正宇看了李强两秒。
李强的脸色比法庭上好了一些,但眼眶黑黑的,像是熬了不少夜。
“一审回来再把它弄明白。“
李强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是笑。
他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
“行。“
他没有再多说,抬腿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不紧不慢,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林正宇转过身,继续往办公室走。
刑一庭办公室里,秦晓已经把法袍挂好了。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两份表格和一个文件夹。
林正宇法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刚坐下,秦晓就拿着一沓纸走过来。
“都齐了,你看一眼。“
她把材料放在他桌面上。
最上面是送达回证,七份,每一份的被告人姓名、案号和裁定文号都已经填好。
下面是法庭记录的打印稿,秦晓在第一页右上角用铅笔写了页数。
最底下压着一张盖了“与原件核对无异“章的证据目录副本。
林正宇从桌上拿起笔,翻开送达回证,一份一份地签。
他签字的动作很快,几乎不停顿。
七份回证签完,翻开法庭记录从头扫了一遍。
秦晓站在他工位旁边,静静等他看完。
她看着他低头签字、翻页、核对。
外面的光线落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握笔的姿势很稳。
林正宇把法庭记录合上,在最后一页的审判人员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秦晓伸手把材料收回来,摞齐了装进文件夹里。
林正宇没有再去翻材料,也没有打开电脑。
他靠在椅背上,肩膀终于彻底松下来。
法袍还搭在椅背上,深色的布料垂在他身后,像一道收起来的幕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桌面上移来移去。
四次开庭,一份补充鉴定,一次审委会。
最后落在这张桌面上的,是寥寥数句话的裁定书。
法庭的状态,终于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退了出去。